郭云飞重新坐直身体,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
“你儿子我,自学成才。高二的课本我已经全部自学过了。就算你现在让我去考试,我都能考得不错。信不信?”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不是那种浮夸的吹牛,而是真正有底气的人才会流露出的从容自信。
钱倩文挑了挑眉。
“少吹牛了。”
她双手抱臂,用审视学生做卷子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儿子。
“平时都没看你翻过高二的书,你什么时候学的?我怎么不知道?”
作为全校王牌数学老师,钱倩文太清楚自学高二课程意味着什么了。那不是随便翻翻课本就能做到的事情,尤其是数学和理综,知识体系环环相扣,断了任何一环都寸步难行。她观察儿子的学习习惯多年,虽然知道郭云飞天赋极高,但“自学完高二全部课程“这种话,还是让她本能地持怀疑态度。
郭云飞摊了摊手,表情无辜。
“这叫出其不意,知不知道?”
他故意把“出其不意“四个字咬得很重,然后话锋一转,身体微微侧向右边的徐珊。
“干妈,高二的语文课本您教过很多遍了吧?”
徐珊的注意力还有一半沉在刚才“又大又圆“的尴尬里,被突然点名,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赶紧正了正表情。
“嗯……是。“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且专业。
“那我来考考自己,干妈帮我把把关。”
郭云飞直起身子,双手在水面上搓了搓,像是一个准备上台演讲的学生。
“高二语文第一单元,杜甫的《登高》。”
他没有犹豫,直接开口: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有力。在水上乐园嘈杂的环境音里,这段古诗词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切开了所有的喧嚣浮躁。
“这首诗写于大历二年秋天,杜甫流寓夔州期间。那时候他五十六岁,疾病缠身,孤独无依,站在高处看着长江和满山落叶,写下了被后人称为‘古今七律第一’的作品。”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是我觉得,这首诗厉害的地方不仅仅是格律和对仗。所有的教参都在分析它的意象——风急、天高、猿啸、落木、长江,但很少有人注意到,杜甫真正写的不是风景,是时间。”
徐珊微微一愣。
“落木萧萧下,长江滚滚来——一个向下落,一个往前涌。一个是衰败,一个是永恒。杜甫站在中间,他既不是落叶,也不是长江。他只是一个被时间碾过去的人。”
郭云飞说完这段,又不停歇地往下延展——
“再说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十四个叠字开头,教参说这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音韵之美。但我觉得不是。这十四个字不是美,是钝——是一个人在空房间里来回走了很多圈,找一样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那种找不到的焦躁和空虚,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直接。”
他甚至没有停下来喘口气。
“还有《兰亭集序》,王羲之。课本里标注的重点是文言文翻译和书法背景,但这篇文章真正的内核其实是一个中年人突然意识到‘快乐会消失’这件事时的恐惧。‘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上一秒还在笑的事情,一转眼就变成了回忆。王羲之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忘’。”
他用手指蘸了蘸水面,在瓷砖上虚画了几笔。
“还有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所有的阅读理解都在问‘桑地亚哥是不是英雄’,我的答案是——他不是。英雄是战胜了什么的人,桑地亚哥什么也没战胜。他拖回来的是一副骨架。但他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这两个词不一样。毁灭是肉体的,打败是精神的。海明威用一整本书就写了这一句话。”
水上乐园的喧嚣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钱倩文手里的矿泉水瓶子举到一半忘了放下。
徐珊的嘴微微张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池壁边沿。
她是语文组长。高二的课文她教了整整八年,每一篇课文的教案她都修改过不下十遍。但郭云飞刚才说的那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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