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先时那快活热闹的气氛,已随着时昀的困倦,渐渐沉淀为一种宁馨的暖意。
玩闹了许久的小人儿,终是抵不过孩童天性,手里还攥着那只铁皮小飞机的机翼,便歪在顾镇麟身侧铺着厚厚锦缎的软枕上,眼皮渐渐沉了下来,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顾镇麟方才笑得多了,此刻胸口伤处有些隐隐作痛,便也止了说笑,只侧着身子,目光如同黏在了孙儿恬静的睡颜上,一瞬不瞬。
昏黄的床头灯洒下柔和的光晕,将爷孙俩笼在里头,竟有几分不真实的温情。
良久,顾镇麟才极轻、极慢地收回目光,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室难得的安谧,朝一直静立在一旁、眼中犹带湿润笑意的苏婉君,无声地招了招手。
苏婉君会意,轻手轻脚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时昀连同他身上盖着的小毯子,一并轻轻抱了起来。
小家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婆婆柔软馨香的肩窝,并未醒来。
顾镇麟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直到苏婉君抱着时昀,被侍立在侧的秦副官引着,悄无声息地转入病房内设的、供陪护人员暂歇的小隔间,那扇门被轻轻带上,他才缓缓收回视线,眼中残余的、近乎贪婪的慈爱光芒,一点点敛去,被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沉郁的神色所取代。
他略略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大病未愈的嘶哑与一丝难以察觉的迟疑,问:
“蔓笙她……来了?”
苏婉君安顿好时昀,从隔间出来,正将隔间的门虚掩上,闻言点了点头,走到床边的矮柜前,拿起温着的水壶,替他斟了半杯温水,递过去,也压低声音道:
“来了,一直在外头廊上坐着等呢。”
顾镇麟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用那双依旧锐利、却已染上岁月风霜与伤病疲惫的眼睛,望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沉默了片刻。
杯壁的热度透过掌心传来,却暖不了心底某个角落的微凉。
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水杯搁回床头柜,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请她进来吧。”
他开口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那种不容置喙的沉缓,只是比之全盛时期,到底少了几分金石之气,多了些中气不足的虚浮,
“有些事……耽搁了这些年,终究是要当面说个清楚了。”
苏婉君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望向丈夫。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那紧抿的唇角,和微微下撇的眉梢,泄露了他内心的某种凝重。
她知道,该来的,躲不过。
这心结,不单是苏蔓笙的,也是他顾镇麟的,更是横亘在顾家、在砚峥、在死去的苏家、在活着的他们之间,一道深可见骨、流了太多血与泪的创口。
时昀的纯真,是道微光,可要照进这经年积郁的沉疴,还远远不够。
她没再劝,只将水杯放好,理了理自己并无褶皱的衣襟,对顾镇麟几不可见地颔首,便转身,向门口走去,步履是少有的沉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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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关东军总司令部,政务大楼。
三层的少帅办公室,深色丝绒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冬日的天光从高而阔的窗子透入,是种没有热力的、白寥寥的亮,将深色胡桃木的宽大书案,和书案后那面巨大的、绘有东三省与高丽、东瀛地形的军事地图,都照得半明半暗。
顾砚峥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的某处画了一个圈,眉头紧锁,与一旁站着的几位高级参谋低声商议着什么,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一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陈副官快步走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欲言又止的焦灼。
他走到顾砚峥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
顾砚峥拿着铅笔的手,骤然顿住。那支笔尖,在精细的军用地图上,划出了一道突兀的、深刻的红痕。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惯常的、冰封般的沉静,在瞬间出现了裂痕,眸色骤然转深,如同暴风雨前骤临的、压城的墨云。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交代一句,只随手将铅笔往桌案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惊得几位参谋都住了口,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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