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他已大步流星地绕过书案,捞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着墨色将校呢大氅,一边疾走,一边将手臂伸入袖中,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沈廷连忙跟上,替他拉开厚重的橡木门。
门外走廊上执勤的卫兵,只觉一阵劲风掠过,抬头时,只来得及捕捉到少帅墨绿色军装的挺拔背影,和他周身骤然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寒意,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叩击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如同密集的战鼓。
黑色轿车引擎发出近乎咆哮的低吼,一路风驰电掣,无视了沿途所有的红灯与哨卡,直奔陆军总医院。
车轮碾过积雪未尽的街道,溅起肮脏的泥水。
顾砚峥坐在后座,背脊绷得笔直,下颌线收紧,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双平日深邃锐利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
担忧、愤怒、猜测,还有一种近乎恐慌的、失去掌控的预感。
蔓笙怎么会主动带时昀去见父亲?
他的父亲又会说什么?
做什么?
四年前的阴影,如同鬼魅,从未真正散去。他不敢深想,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车子在医院门口尚未停稳,他已推开车门,裹挟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大步踏入。
门口的守卫认出是他,慌忙敬礼,他只随意一摆手,脚下步伐丝毫未停,径直穿过空旷的门厅,踏上通往特护病区的楼梯。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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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门外,长廊寂静。
苏蔓笙独自坐在那张深红色的丝绒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病房内隐约的笑语早已停歇,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隔间的门紧闭着,时昀应该睡着了。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雪白的墙壁上,那上面挂着一幅仿制的西洋风景油画,色彩浓艳,却毫无生气。
门开了。
苏婉君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欣慰、担忧、和某种复杂歉疚的神色。她走到苏蔓笙面前,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苏蔓笙冰凉的手,低声道:
“蔓笙啊,大帅……想见见你。时昀玩累了,睡了,在隔间,有秦副官看着,很安稳。”
苏蔓笙的手,在苏婉君温热的掌心里,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苏婉君,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像是暴风雨前最沉寂的海面。
她没说话,只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然后,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从苏婉君温暖却无力的握持中,抽了出来。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月白色素缎旗袍的下摆,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
然后,她转身,面向那扇紧闭的、沉重的橡木门,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不轻不重,却仿佛敲在了自己的心口。
“进来。”
门内传来顾镇麟的声音,比之前苍老,也疲乏了许多。
苏蔓笙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中西药混合气味,夹杂着消毒水的清冽,扑面而来。病房内光线比走廊略暗,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和壁上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
顾镇麟已从半躺的姿势,略略坐直了些,背后垫着高高的软枕。
他刚喝完药,一个穿白衫的看护正悄无声息地收拾着药碗和汤匙,退了出去。
锦被上,那架铁皮小飞机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冷硬的光泽,与这满室病气,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大帅。”
苏蔓笙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垂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旗袍,外罩银灰开司米长开衫,乌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在脑后,通身上下,除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再无别的饰物,清减得如同窗外一株覆了薄雪的细竹。
可那挺直的背脊,和低垂眼睫下、沉静得近乎漠然的神色,却自有一种不容轻忽的、坚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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