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镇麟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慨叹。
四年了。
眼前这个女子,与四年前那个在茶楼雅间里,虽惊惶却仍带着世家小姐骄矜与不甘的女子,已然判若两人。
岁月与磨难,洗去了她身上最后一丝青涩与娇柔,沉淀出一种历经风雨后的、近乎凛冽的沉静。
这种沉静,比当年的惊惶,更让他心头微窒。
“坐吧。”
他抬了抬手,指向床边的单人沙发,声音有些沙哑。
苏蔓笙依言,走到那张铺着墨绿色丝绒椅套的沙发前,缓缓坐下。
四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相对而坐的局面里,只不过那时是在茶香袅袅的雅间,他是高高在上、掌握生杀予夺的关东王,她是家族倾覆、惶惶待宰的孤女。
如今,地点换成了充斥着药水味的病房,他是伤病在身、垂垂老矣的父亲,她是失而复得、名分已定的儿媳。
时光流转,物是人非,唯有这相对无言的压迫感,与横亘在彼此之间、那血淋淋的过往,从未改变。
顾镇麟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药渍,又低低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空洞。
他放下手帕,目光落在锦被上那架小飞机上,停留了片刻,再抬起时,眼中的锐利似乎被一种更为疲惫、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你如今……也是砚峥明媒正娶的妻子了。”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也像是在积蓄力气,
“你今日……肯带时昀来看我,我很开心。
这孩子……被你教得很好,很懂事,很贴心。”
苏蔓笙静静地听着,眼睫低垂,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微微收紧的手指上,没有接话。
室内只余下顾镇麟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街道上车马的喧嚣。
“当年的事……”
顾镇麟略略提高了声音,似乎想切入正题,那沉重的、关乎过往的二字,甫一出口,便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病房内刻意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几乎是同时,苏蔓笙蓦地抬起头,方才的沉静骤然碎裂,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近乎尖锐的痛楚,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站起身,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决绝。
她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光洁的地板上,带着冷硬的回响:
“抱歉,大帅。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也……不愿再提。”
她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抑着汹涌的情绪,目光却直直地迎上顾镇麟的视线,那里面,没有畏惧,没有哀求,
只有一片荒芜过后的、死寂的平静,以及深埋在平静之下的、不可触碰的伤痛壁垒。
“今日带时昀来,并非为了旧事。只是孩子纯善,听说爷爷病了,想来探望。
他是顾家的孩子,身上流着顾家的血,这一点,我如今再也否认不了。
带他来,一是不愿大人之间的恩怨,给他幼小的心性留下什么不该有的阴影;
二来,也是尊重孩子自己的意愿。仅此而已。”
她的话,条理清晰,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将顾镇麟可能想要展开的、关于“当年”的话题,彻底封死。
她不再给他任何提及过往、试图解释或弥补的机会。
有些伤口,一旦揭开,便是鲜血淋漓,痛彻骨髓。
她不愿,也不敢,再经历一次。
顾镇麟被她这般直接而决绝的态度堵得一滞,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有被顶撞的不悦,有早已预料到的了然,更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愧色。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苏蔓笙苍白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架小飞机上,终于,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
“我知道。”
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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