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试图抬起头,脸上努力漾开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尽管那笑容虚弱而苍白,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出卖了她竭力掩饰的情绪:
“我们没事呀,怎么会有事?
这里是陆军总医院,是你的地盘,大帅他……只是看看时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时昀在里面睡着了,秦副官看着。我想着在外面等会,再带他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此刻听在顾砚峥耳中,却如同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们的“家”,是建立在她多少血泪与隐瞒之上的海市蜃楼?
他恨不能立刻将她带回九号公馆,带回那个他以为能给她安稳的巢穴,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再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她分毫。
可他也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带她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勾起她所有痛苦回忆的地方,离开那个……间接造成这一切的源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她发间清浅的、令人心安的茉莉香气。
他低下头,滚烫的、带着血腥气的唇,无比珍重地,轻轻落在她光洁冰凉的额头上,那是一个不掺杂任何情欲的、充满了痛惜、愧疚与誓言的吻。
“等我。”
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进去带时昀,然后,我们回家。”
“好。”
苏蔓笙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乖顺得令人心疼。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有未散尽的心疼,有深沉的痛楚,有无法言说的歉疚,更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然后,他转身,迈开长腿,朝着那扇虚掩的病房门,大步走了过去。
军靴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回响,每一步,都带着千钧的力度,仿佛要踏碎什么,又仿佛要建立什么。
苏蔓笙站在原地,望着他挺直如松、却仿佛背负着无形重压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那扇门,走向门后那个她刚刚逃离的、充满复杂纠葛与痛苦回忆的空间。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能将一切隔绝在外的轻响。
她一直强撑着的、那根名为“镇定”的弦,在门合上的瞬间,终于“嗡”地一声,彻底崩断。
她挺得笔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自己脚前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地板上。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她低垂的眼睫上滚落,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冰凉的弧线,然后,“啪”地一声,轻轻砸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很快,那湿痕便蒸发在干燥的空气里,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滴泪里,包含了多少无法言说的酸楚,多少强自压抑的痛楚,多少对前路未卜的惶然,
以及……多少对逝去亲人的、永无回应的思念与哀恸。
她和时昀有了着落,被顾家承认,时昀有了父亲,有了看似光明的未来。她有了名份…
她苏家那十几口冤魂呢?
那葬身火海、尸骨无存的父母兄嫂呢?
那无数个在噩梦中惊醒、泪湿枕巾的漫漫长夜呢?
“当年”那两个字,就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永远横亘在那里。
顾镇麟的“不当”与“认祖归宗”,无法消弭那场灭门之祸带来的、刻入骨髓的痛。
她可以为了时昀,为了顾砚峥,将这一切深埋心底,粉饰太平,扮演好顾家少夫人、时昀母亲的角色。
可有些痛,有些恨,有些债,是时间也无法冲淡,是任何补偿也无法填平的。
她可以不再提起,可以努力淡忘,可那伤疤,就在那里,一碰,就痛彻心扉。
她无法真正面对顾镇麟,不仅仅是因为他当年的威逼与驱逐,更是因为,每一次看到他,那些逝去的、血淋淋的面孔,就会在她眼前浮现。
爹和二妈妈慈爱的笑容,兄嫂年轻的脸庞,颠沛流离路上刺骨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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