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心栀在一旁低声啜泣,被女眷搀扶着。顾砚峥作为现场唯一通晓这种紧急情况处理,又对叶老夫人病情有初步判断的人,不得不留下来,与主治医生详细交代发病经过、所用药物、以及他所知的叶老夫人过往病史。
一切安排妥当,安抚好惊慌的叶家人,又确认老夫人情况暂时稳定后,墙上的西洋挂钟指针已堪堪指向凌晨一点。
婉拒了顾镇麟和叶心栀再三的挽留和感激,顾砚峥带着一身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挥之不去的疲惫,坐进了驾驶座。
他更迫切地,是想立刻回到那个有她在的地方。
车子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飞驰,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流动的线条。他想起那包被他匆忙塞给陈副官的、此刻大概早已凉透的馄饨,心头泛起一丝涩然的遗憾。
今夜,终究是晚了。
驶入九号公馆时,已是万籁俱寂的凌晨两点。整栋小楼都沉浸在睡梦中,只有门廊下那盏灯,还为他留着一小团昏黄温暖的光晕。
他放轻脚步,走过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推开主卧虚掩的房门。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小灯,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皂角混合着书卷气的馨香。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张宽大的西式铜床——
锦被之下,有一个小小的、蜷缩起来的隆起。
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顾砚峥一整晚紧绷的神经,和心底那丝莫名的空落,仿佛瞬间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熨帖了。
他冷硬的面部线条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甚至,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快速地在隔壁浴间用热水冲去一身疲惫与外面的气息,换上干净的丝质睡衣。
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和清爽的皂角味,他重新回到床边,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一角,侧身躺了进去。
被褥里有些凉,她似乎睡了有一阵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展手臂,从背后将那具纤细柔软的身体轻轻拢入怀中。手掌触及她的手,指尖一片冰凉。
他心头一紧,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又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然而,就在他刚刚调整好姿势,下巴轻轻抵在她散发着清淡发香的头顶时,怀中一直似乎沉睡的人儿,却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转过身来。
动作有些大,带着一股决绝般的力度。
紧接着,一双纤细的手臂用力环住了他的腰身,紧紧的,带着些微的颤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
顾砚峥愣住了,旋即明白过来——她根本没睡。
或者说,一直没睡踏实,在等他。
“笙笙……”
他低唤,声音带着夜色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低头,在她光洁微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却饱含歉意的吻,
“我回来晚了……抱歉。”
怀里的人没有出声,只是将脸埋得更深,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似的。
他能感觉到她单薄睡衣下身体的微微战栗,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一丝极淡的、湿润的气息。
顾砚峥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搔刮了一下,又酸又涨。
而苏蔓笙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用这沉默的、用尽全力的拥抱,诉说着她的不安,她的等待,和……她最终选择的不追问。
这沉默的体谅,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他心疼,也更让他愧疚。
“睡吧,”
他将她搂得更紧,让她完全契合在自己的怀抱里,大手在她单薄的脊背上,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轻拍着,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令人安心的魔力,手臂温暖而坚定。
苏蔓笙紧绷了几乎一整夜的神经,在这熟悉的气息和可靠的怀抱里,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强撑的意志一旦溃堤,深重的疲惫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的轻拍像带着某种催眠的韵律,鼻尖全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干净清爽的味道,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些翻腾的思绪,那些哽在喉间的疑问,那些委屈和酸涩,在这令人沉溺的温暖与安全感中,渐渐模糊、远去。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抓着他睡衣前襟的手指,也慢慢松了力道。
顾砚峥感觉到怀里身体的放松,低头看去,就着床头灯朦胧的光线,看到她紧闭的眼睫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在睡梦中,那秀气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嘴角也轻轻抿着,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孩子气的委屈。
这副模样,像一根最柔软的刺,精准地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密地拥在怀中,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熨平她眉间的褶皱,驱散她所有的不安。
是他不好。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息。陪她的时间太少,给她的安全感不够,才会让她如此忐忑。
他将脸颊轻轻贴在她柔软的发顶,闭上眼,疲惫如夜色般包裹上来,但怀抱里的充实与温暖,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满足。
长夜未央,但至少此刻,他们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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