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夜重,万籁俱寂,唯有窗外偶尔掠过树梢的风,发出些微呜咽般的声响,衬得公馆内越发阒然。
壁炉里的炭火已然燃尽,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也彻底黯淡下去,化为一捧无光的灰白。
沉沉的黑暗彻底笼罩了房间,只有窗帘缝隙间,透进一痕极淡的、城市边缘尚未完全沉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模糊的轮廓,和床上紧密依偎的人影。
激烈的纠缠已然止息,空气里浮动着情事过后特有的、慵懒而微腥的气息,混合着她发间冷梅残香与他身上清冽的薄荷气味,形成一种奇异而亲密的氤氲。
苏蔓笙早已力竭,在他最后一次近乎凶猛的索取后,便沉入了黑甜乡,或是因疲惫而生的昏睡。
她蜷在他怀中,呼吸清浅,长睫湿漉,在眼睑下投出两弯脆弱的阴影,脸颊上泪痕犹在,唇瓣却微微红肿,是饱受蹂躏后的娇弱模样。
顾砚峥了无睡意。
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一手撑头,深邃的目光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同蛰伏的兽,无声地描摹着怀中人儿的每一寸轮廓。
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将那几缕黏在颊边的乌发温柔拨开。
只有在这种时候,在她全然卸下心防、无知无觉沉睡的时刻,他才敢撤去所有冰冷的武装,放任眼中那些被白日里暴戾与猜忌掩盖的、近乎贪婪的眷恋与刻骨的痛意,汹涌流淌。
她是他的。
这个认知,如同烙印,深深刻在骨血里,带着一种偏执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从年少时在奉顺街头开惊鸿一瞥,到后来费尽心机的接近、不容拒绝的守护,他将她纳入羽翼,视若珍宝,也视为独属。
他以为他们的生命早已交织,再无分离可能。
可那四年,如同一场漫长而空寂的噩梦。
她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翻遍了能翻找的角落,得到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日益堆积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暴怒与空茫。
直到那份标注着“绝密”的情报,被陈墨亲手送到他案头。
“据悉,这位四姨太并不甚得宠。”
不甚得宠。
指尖在她光滑的肩头微微一顿,顾砚峥的唇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极其冰冷、又复杂难辨的弧度。
是啊,瞧她这两夜的反应,生涩,僵硬,带着未经人事般的惊惧与无措,甚至对他刻意的雪茄味亲吻流露出明显的厌恶与生理性排斥。
这般情状,哪里像是一个被豢养多年、甚至诞育了子嗣的外室?
王世钊风流之名远播,最是懂得如何取悦女人,若真得他宠爱,她又怎会……还是这般模样?
怕是连最基本的迎合都未曾学会。
这个发现,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死水般的心湖激起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带来一丝近乎卑劣的、阴暗的欢喜。
仿佛那四年的空白与背叛带来的剧痛,因此被撕开了一道微小的、可供喘息的口子。
可这微弱的欢喜,如同风中之烛,瞬息便被更深的疑云吞噬。
若她“不受宠”,甚至可能……并未与王世钊有夫妻之实,那时昀……孩子,又从何而来?
“不受宠的四姨太……”
他低声重复着情报上的字眼,那声音在寂静中几不可闻,却带着冰冷的嘲意,不知是对那情报,对王世钊,还是对怀中这个让他爱恨交织、却又迷雾重重的人儿。
她确实不像得宠的样子,这倔强的性子,这生硬乃至抗拒的反应……可偏偏,她生下了王家的孩子。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如同最尖锐的刺,横亘在他心头。
思绪纷乱如麻,疑窦丛生。
目光重新落回她沉静的睡颜,那冰冷锐利的审视,又如潮水般褪去,被一种更为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全然明了的痛惜取代。
他低下头,薄唇极其轻柔地印上她光洁微凉的额头,那一吻,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睡梦中的苏蔓笙似乎感受到了额间的暖意与微痒,轻轻“唔”了一声,秀气的眉尖不安地蹙起,长睫颤动,一滴晶莹的泪珠,竟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渗出,沿着细腻的脸颊缓缓滑落,滚过高挺秀气的鼻梁,在鼻尖凝成剔透欲坠的一点,
最终,悄无声息地没入她鬓边凌乱微湿的乌发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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