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骁踏进陆府时,夜色已深如泼墨。
前厅还亮着灯,陆明薇正坐在沙发旁摆弄留声机,黑胶唱片咝咝旋转着,流淌出慵懒的爵士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绽开笑意:“二哥?不是说襄州的事还得三五日吗,怎么这么快就回……”
话没说完,卡在了喉咙里。
灯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那道泛红的掌印,在他的脸颊上隐约可见。
陆明薇惊得站起身来,留声机的唱针划过唱片,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二哥,你的脸……”
陆承骁像是没听见,也没看她,径直往后院走。
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又重又沉,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他推开西厢客房的门。
房间里空得让人心慌。
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梳妆台上干干净净。衣柜门半敞着,里面孤零零挂着几个空衣架。
他站在门口,目光一寸寸掠过这个曾经满是她气息的房间。
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种空旷的冷清,渗进皮肤里。
他眉头紧锁,脸色沉得吓人,猛地转身,“砰”地一声重重摔上了门。
那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震耳。
——
沈幼筠在医院守了三天。
许太太终于脱离危险,从监护室转回了普通病房。许砚辞看着母亲安睡的脸,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有心思看向一旁面色苍白的沈幼筠。
“幼筠,”他声音有些涩,“那天……是我不好。若不是为了我们,你也不必……”
不必受那样的委屈,也不必在陆承骁面前那般难堪。
他想起那日走廊里她苍白的脸,想起她转身时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拧着似的疼。
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这世道的不公,更恨自己竟成了她被迫妥协的缘由。
沈幼筠轻轻摇头,打断他:“砚辞哥,不关你的事。是我和他……本来就不合适。”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可许砚辞却看见她眼底清晰可见的痛楚。
他知道她在说谎,若非在意,她怎会在得知陆承骁受伤后,那样仓促地决定追去襄州?
从襄州回来后,她虽不提,他却能察觉她对陆承骁的牵挂。这几日更是失魂落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那些细微的、藏不住的牵念,骗不了人。
她顿了顿,又说:“我打算搬出去住。”
许太太刚好醒来,听见这话,虚弱地开口:“幼筠,来我们家住吧。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怎么行?”
“伯母,不用了。”沈幼筠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淡,“我和秀贞说好了,搬到她家暂住。她家里正好有空房子出租,租金也给我算得便宜。”
她说得轻描淡写,许砚辞却心里清楚,秀贞家并不宽裕,哪来“正好有空”的房子?不过是好友见她无处可去,硬腾出的地方。
她这样急着搬走,是不想再牵连许家,不愿再给陆承骁任何发作的由头。
也是……要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
他看着她平静却苍白的侧脸,想起初见时她眼里的光。如今那光寂灭了,像是被这世道,被陆家,也被他亲手摁熄的。
他沉默片刻,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低声道:“听幼筠的吧。”
傍晚时分,沈幼筠简单收拾了随身物品,打算先回陆府取行李。
许砚辞送她到医院门口。
暮色沉沉,路灯尚未亮起,她的侧脸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幼筠,”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放得很轻,“秀贞那里……若有什么事,一定要同我说。别自己硬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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