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回到主屋时,已是亥时末刻。
秋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敲打着屋檐,在窗下积起小小的水洼。廊下灯笼在风雨中摇曳,将斑驳的光影投在青石板上。
他推开门,暖意夹杂着淡淡的安息香扑面而来。屋内只点了一盏灯,放在窗边的矮几上,谢文筠就坐在灯影里,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进去——书页久久不曾翻动。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烛光在她眼中跳跃,那一瞬间的担忧、释然、关切交织在一起,复杂得让沈珩心头一紧。
“回来了。”她放下书起身,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珩应了一声,在门边脱下被雨打湿的外袍。谢文筠已走过来,接过湿衣交给候在门外的碧荷,又转身为他解开发冠。她的手指很轻,拂过他鬓角时,他能感觉到那指尖微微的凉意。
“怎么还没睡?”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等你。”谢文筠简短地回答,抬眼看他时,眉头微蹙,“手怎么了?”
沈珩一怔,低头看去——左手手背上不知何时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渗出的血珠已经凝固。想来是白日练枪时被枪杆上的毛刺刮到了,自己竟未察觉。
“小事。”他不在意地说。
谢文筠却没说话,牵着他的手走到灯下,从妆奁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北疆带来的金创药,她总是随身备着。
她拉过绣墩让他坐下,自己则半跪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地为伤口上药。烛光从侧面照来,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扇形的阴影,鼻尖微微泛着光,神情专注得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瓷器。
沈珩低头看着她。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松挽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身上有他熟悉的馨香,混着药膏清苦的味道,莫名地让人心安。
“疼吗?”她轻声问,用干净的细布为他包扎。
“不疼。”沈珩实话实说。比起战场上的伤,这确实不算什么。
谢文筠却抬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心疼:“不疼就不管了?伤口若感染了怎么办?”话虽如此,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
包扎好,她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膝上。沈珩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很轻,却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文筠?”他唤她。
“让我靠一会儿。”她的声音闷闷的,“就一会儿。”
沈珩不再说话,伸手抚上她的发。青丝柔软顺滑,在他指间流淌。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在北疆的帐篷里,在凉州的城楼上,在京城的这个雨夜。每一次,都让他的心变得格外柔软。
窗外雨声渐大,噼里啪啦敲打着窗纸。屋内却异常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他们交错的呼吸。
良久,谢文筠才直起身。她的眼眶有些红,却没有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陛下……都跟你说了?”
沈珩点头,将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他的手仍握着她的手,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我要去江南一趟。”他低声说,“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谢文筠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中的情绪:“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带多少人?”
“明面上只带沈七和几个亲卫,暗中有陛下的人接应。”
谢文筠沉默片刻,抬眼看他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好。家里你放心,我会照顾好骁儿,也会应付好那些往来。”
她说得平静,却让沈珩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心疼,更有深深的不舍。他的妻子,从来不是需要他庇护的娇花,而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乔木。
“文筠,”他抬手轻抚她的脸,“对不起,又让你担惊受怕。”
谢文筠摇头,将脸贴在他掌心:“不要说对不起。侯爷,你记得吗?在凉州的时候,有一次你深夜带兵出城偷袭,三天没有消息。我就站在城楼上等,一天,两天,三天……第四天黎明,看到你的队伍回来时,我在城楼上哭得像个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那时我就想,无论你去哪里,去多久,只要你回来,只要让我等到你,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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