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朝瑰公主斜倚在铺着云纹软垫的紫檀木榻上,听着茉英的汇报,良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音里裹着几分怅然,几分了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她找了这么多人,却偏偏没有找对人。”
茉英垂着眸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小心翼翼地回话:“婢子方才听宫外传来的消息,明瑜姑娘连日里登门求见的那几位大人,竟都接连遭了不明人物的袭击,有的是回府路上被人堵了巷子,有的是府中夜里进了贼,虽说没闹出人命,却也个个受了惊,闹得人心惶惶。如今京兆府尹那边已是焦头烂额,卷宗堆了半尺高,却连一点头绪都摸不着。”
朝瑰闻言,纤长的睫羽轻轻抬了抬,那双潋滟的凤眸里,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淡痕,漫不经心的,却又仿佛洞悉了一切。她缓缓坐直身子,语气平淡,“何止是遭了袭击这么简单,还有几位被言官联名弹劾,自顾不暇。”
“魏松筠掌管锦衣卫这么多年,朝堂上下,谁家的底子他摸不清楚?想整一个人,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哪里用得着费什么周折。”朝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沉的意味,“他这回啊,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她微微侧过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峰微蹙,“他对明瑜……只怕是势在必得。”
朝瑰沉默片刻,又轻轻摇了摇头,那蹙起的眉峰稍稍舒展了些,语气里添了几分不确定:“只是不知道,崔尚书这回出事,有没有他的手笔。”她指尖抵着下巴,沉吟道,“若真是他在背后操纵,那这个人,就未免太可怕了。”
可转念一想,她又轻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依我对魏松筠的了解,他虽手段狠厉,行事乖张,却并非是罔顾百姓性命之人。或许……只是巧合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与明瑜之间的牵扯,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啊……”
她收回目光,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茉英,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沉稳:“对了,长宁侯府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茉英闻言,连忙躬身回话:“回公主的话,长宁侯府那边,倒是一直静悄悄的,并未派人去崔家提亲。只是今日晚间,长宁侯夫人去崔府走了一趟。”
她顿了顿,仔细回想了一下打探来的消息,补充道:“不过长宁侯夫人在崔府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离开了,夏家那位公子夏宇宁,自始至终都未曾现身。”
“呵。”朝瑰听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带着几分凉薄的嘲讽,“莫非,本宫当真是看走眼了?”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的小几,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原以为夏宇宁对明瑜,多少是有几分真心的,如今看来,他看中的,不过是崔尚书府的权势罢了。”
她抬眸看向茉英:“茉英,你现在就去一趟尚书府,替本宫提醒一下明瑜。”
茉英闻言,微微一愣,下意识地问道:“公主是想让明瑜姑娘……去求靖南王?”
朝瑰闻言,轻轻闭上了眼睛,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的无奈:“这场赌局,本宫输了。”她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罢了,是进是退,都让她自己选择吧。”
崔府。
烛火摇曳,映得窗纸上的竹影明明灭灭。
崔明瑜坐在妆镜前,听着茉英带来的话,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铜镜里映出她苍白憔悴的面容,一双往日里顾盼生辉的杏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朝瑰公主让她去找魏松筠?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唇边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这个时候,魏松筠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万幸了,又怎么会出手替她父亲开脱?
可是……
想起父亲往日里对她的疼爱,心口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朝瑰的话,绝非空穴来风。或许……或许真的有转机也说不定。
罢了。
崔明瑜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死马当活马医吧。她耗得起,可被关在昭狱里的父亲,却再也经不起半点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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