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瑜与柳七一道踏出屋门时,扑面的昏暗险些让她眯起眼。屋内烛火暖亮,外头却是暮霭沉沉,铅灰色的天压得极低,连廊下的灯笼都只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柳七怀中抱着那具桐木古琴,素白绫缎覆着眼,步履本就缓,偏生脚下阶前藏着块凸起的青石,他视线受阻,一脚踩空,只听“啪”的一声闷响,竟直直往前栽倒在地。
崔明瑜恰跟在他身后半步,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扶,却慢了半拍。看着柳七狼狈撑地的模样,她先前那点因对方容貌绝尘而生的局促竟倏然消散——原以为这位柳七公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走在一处都觉自惭形秽,此刻见他摔得发髻微散、衣摆沾尘,那层凭空镀上的滤镜竟碎得干干净净。
前头引路的侍女忙折身回来,屈膝问着“公子可曾受伤”,语气里满是惶恐。崔明瑜探头瞧去,见柳七尚且蒙着白绫,忍不住在心里啧啧两声:果然是装腔作势的主儿,摔成这样还不肯摘了这劳什子,连基本的视物常识都不顾,倒要硬撑着这份“仙气”。
柳七撑着地面慢慢起身,纵然狼狈,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眉眼间的清俊分毫未减。他先不急着拂去身上的尘土,反倒小心翼翼将怀中古琴捧起,指尖细细抚过琴面,确认无虞后才松了口气,竟仍未想起去摘那碍眼的白绫。崔明瑜瞧着实在不耐,上前一步,伸手便将他眼上的白绫扯了下来,丢下一句“不谢”,便转身扬长而去,全然不顾身后人的错愕。
柳七愣在原地,指尖触到空落落的眼侧,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只想着蒙着白绫帅气,不曾想会影响视线。
是夜,崔明瑜趁府中众人安歇,偷偷从后门溜回,却正撞上立在影壁前的父亲崔勇。廊下灯笼的光映着他沉肃的脸,崔明瑜心头一紧,胡乱编了个去城南铺子看顾的谎话,崔勇岂会相信?他素来知晓女儿性子跳脱,如今见她孤身外出,入夜方归,连个随行丫鬟都不带,顿时沉了脸,厉声勒令她一个月内不得踏出府门半步,便是夏宇宁相邀也不许应允。
末了,崔勇叹了口气,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最近少外出也好,听说靖南王魏松筠感染了时疫,外头指不定蛰伏着多少隐患,这一个月你安安分分待在府里,莫要胡闹。”
崔明瑜闻言,心头猛地一震:魏松筠染了时疫?何时的事?难怪这些时日他杳无音讯,难不成还真有几分良心,怕传染给她?转念又啐了自己一口——魏松筠那厮最缺的便是良心,保不齐是借着时疫作筏子,又在盘算着什么折磨她的伎俩。
她压着心头的慌乱,战战兢兢问:“什么时疫竟这般严重?”
崔勇拧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讳莫如深:“谁也说不准,只听说他连日吐血,闹得圣上都亲自去靖南王府探望了,这一个多月连早朝都不曾露面……你怎的又关心起他来了?”
崔明瑜腹诽不已:明明是您先提起的,却来问我?面上只得敷衍:“女儿不过顺口一问罢了。”
回了卧房,崔明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白日里在大悲寺的惊险场面、朝瑰公主眼底藏不住的悲戚,轮番在脑海中闪过,可到最后,所有思绪竟都缠在了魏松筠身上。吐血吐了一个多月,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他……会不会就这么没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猛地翻身,扯过被子蒙住头——死了才好!他一死,她与他之间的那些纠葛、那些债,便都一笔勾销了。往后她再也不必提心吊胆,不必担心他突然冒出来搅乱她的生活,人生定能顺风顺水,再无波澜。
道理虽是如此,可心口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沉的,吐不出来,咽不下去,闷得她辗转反侧,一夜难眠。
时光倏忽入了十月,几场秋雨过后,天气一日凉过一日,风里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这日晨起,天色便阴沉沉的,铅云低垂,晌午时分,竟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崔明瑜立在廊下,伸出手去,一片雪花悠悠落在她掌心,冰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只余下一点湿痕。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