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透过雕花窗棂,碎成一地银霜,落进暖香氤氲的雅室里。柳七端坐于室中,一袭素白长衫纤尘不染,宛如被月光雕琢而成的玉像。他眼上覆着的白绫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将那双据说曾潋滟如秋水的眸子藏得严实,只余下线条清隽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笔直,透着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
指尖落于琴弦,泠泠琴声便淌了出来,初时如空山流泉,清冽婉转,渐而又似孤鸿唳天,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崔明瑜坐在一旁,目光却没落在那翻飞的指尖上——她总觉得柳七弹琴时太过沉寂,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偶,远不如他在清欢阁起舞时鲜活。
她至今记得那夜的惊鸿一瞥,他身着水袖舞衣,腰肢软得仿佛扶风的柳条,旋身、折腰、展袖,每一个动作都能弯出令人心惊的弧度,眼波流转间,既有风月场的缱绻,又有骨子里的孤高,那般鲜活又破碎的美,叫人过目难忘。可如今,他蒙着眼,弹着琴,周身的气息冷得像结了冰,再也寻不到那日的影子。
“哐当”一声,酒盏与桌面相碰,打断了崔明瑜的思绪。她转头看去,朝瑰已不知饮了多少杯,双颊酡红,眼尾也染上醉意的绯红,连握着酒杯的手都微微发颤。崔明瑜手边的果酒还剩大半,清甜的果香混着朝瑰杯中美酒的浓烈醇香,在空气里酿出几分醺然的意味。
“公主,少喝点吧,伤身。”崔明瑜轻声劝道,伸手想去夺她的酒杯,却被朝瑰抬手挡开。
朝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柳七面前,无视那依旧流淌的琴声,缓缓蹲下身。指尖带着酒气,轻轻拂过柳七眼上的白绫,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梁思齐……”她开口,声音沙哑,还带着浓重的醉意,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化不开的悔意与痛楚,“娶了我,你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吧?这世上,我唯一觉得亏欠的,便是你了。”
崔明瑜心头一紧,暗道不好——朝瑰定是喝糊涂了,竟将柳七认成了梁思齐。她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朝瑰的胳膊,语气急切:“公主,你已经醉了,这是柳七公子。”
朝瑰被她一拉,晃了晃身子,迷蒙的目光聚焦在柳七脸上,半晌,才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比哭还难看:“是啊……认错了。再像,也不是他。”她顿了顿,眼神骤然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烛火,“他已经走了,连梦都不肯入我的,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话音落,她猛地端起桌上的酒壶,仰头便灌,辛辣的酒液顺着唇角流下,沾湿了衣襟,她却浑不在意。崔明瑜看得心惊,上前想抢酒壶,朝瑰却死死攥着,踉跄着走回座位,又接连倒了几杯,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送,口齿都开始含糊不清:“喝……接着喝……”
“公主!”崔明瑜急了,伸手去夺她刚端起的酒杯,指尖刚碰到杯沿,却被朝瑰用力推开。
“别拦着我……”朝瑰嘟囔着,醉眼朦胧地瞪着她,眼底满是执拗。
崔明瑜正要再劝,琴音之中,突然响起一道清越沉稳的声音,像碎冰撞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让她喝。”
这声音太过意外,崔明瑜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朝声音来处看去——只见雅室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一道玄色身影,袍角绣着暗金龙纹,在灯火下泛着冷光。那人眉目深邃,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不是当今圣上沈霁,又是谁?
崔明瑜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民……女参见皇……上……陛下万安……”
琴声戛然而止,余音消散在空气里。柳七也缓缓起身,动作从容却恭敬,就地跪下,垂首道:“草民参见皇上。”
沈霁没看崔明瑜,目光沉沉地落在柳七身上,那视线仿佛带着重量,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移开,淡淡道:“都平身吧。”随即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
崔明瑜心头惴惴,担忧地看向还在醉态中的朝瑰,却不敢违逆沈霁的命令,只得叩首谢恩,起身与柳七一同退了出去,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见沈霁正一步步走向朝瑰,她心头有些怪异,却不知怪异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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