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发浓重,秋露凝结在窗棂上,带着刺骨的凉意。秋风瑟瑟,卷着枯叶,在庭院中打着旋儿,远远地,似乎还能听到隐约的哭声,断断续续,凄凄惨惨。那是来自张家的方向——张敏和的灵堂,想必已经搭起来了。
张家府邸内,白幡林立,素烛高燃,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烛味和淡淡的水汽。前来吊唁的官员亲友络绎不绝,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夏宇宁一身玄衣,随着人流,在张敏和的灵前上香,鞠躬。
烛火跳跃,映在灵堂中央那张年轻的面容上,张敏和的脸上还带着一丝酒后的酡红,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可那毫无生气的脸庞,却昭示着生命的终结。
夏宇宁缓缓直起身,目光掠过痛哭流涕的张家亲属,最后落在了不远处的兄长夏宇安身上。他的眼神冷冽,手心却在宽大的袖袍下悄悄攥紧。
他直觉张敏和的死,不对劲。
昨日午后,他还在酒楼与张敏和见过一面。当时张敏和喝了点酒,心情极好,拍着他的肩膀,神神秘秘地说,他最近查到了一件事,关乎到不少人的利益,等过几日处理妥当,就告诉他,到时候还能帮他一把,让他在军中的关系更稳固一些。
当时他还笑着打趣张敏和,让他别卖关子,可张敏和只是神秘地眨了眨眼,说时机未到。可谁能想到,仅仅过了一夜,那个还意气风发、说有大事要宣布的人,就变成了灵堂里冰冷的尸体,死因竟是“醉酒坠河”?
这未免太过蹊跷了。
夏宇宁心中疑窦丛生。张敏和虽然嗜酒,但酒量极好,很少有喝到酩酊大醉、失去神智的地步,更何况他向来谨慎,就算醉酒,也绝不会独自一人到河边去。更重要的是,张敏和是他好不容易搭上的军中线,他本想借着张敏和的关系,在军中站稳脚跟,积累自己的实力,可现在张敏一死,这条线就彻底断了,他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
是谁?是谁要害张敏和?又或者,张敏和查到的那件“大事”,触碰到了某些人的利益,所以才被人灭口?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夏宇安。夏宇安正站在灵堂一侧,与张家的长辈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恰当的哀戚,眼眶微微泛红,看起来是真的为失去好友而悲痛。
夏宇宁心中的怀疑,不由得有些动摇。
夏宇安是他的嫡兄,长宁侯府的世子。自他出生起,夏宇安就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在父亲的纵容下,为他画了一个固若金汤的圈子——他是商户之子,母亲是继室,出身卑微,所以他只能乖乖地按照父亲和兄长的安排,从商赚钱,为长宁侯府提供源源不断的财富,而不能有任何入仕的念头,不能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从小就热爱读书,满腹经纶,渴望能像那些文人墨客一样,通过科举入仕,实现自己的抱负。可父亲为了稳固夏宇安的嫡子地位,严令禁止他参加科举,甚至不允许他与朝中官员过多往来。母亲虽是商人之女,却深爱着父亲,为了长宁侯府操劳一生,却始终得不到父亲同等的爱与尊重,连带着他这个儿子,也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
士农工商,商籍虽有钱财,却是四民之末,处处受人轻视。他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不甘心永远活在夏宇安的阴影里。所以,他才瞒着所有人,通过各种渠道,搭上了张敏和这条线,希望能借着军中的势力,慢慢稳固自己的实力,总有一天,能摆脱长宁侯府的束缚,活出自己的样子。
这件事,夏宇安是知道的,并且明确表示过反对。他说军中关系复杂,人心叵测,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连累整个长宁侯府。当时他以为夏宇安只是担心他出事,或者说是不想让他脱离掌控,可现在想来,夏宇安会不会因为反对他与张敏和交往,而痛下杀手?
可……夏宇安虽然一直对他诸多限制,手段也不算温和,但他应该没有胆子做出这种草菅人命的事情吧?更何况,张敏和与他关系匪浅,两人自幼相识,一同长大,夏宇安怎么可能为了阻止他,而害死自己的好友?
夏宇宁的思绪混乱不堪,心中的怀疑与动摇相互交织,让他越发看不透眼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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