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被秦易的手稳稳撩开时,崔明瑜的手指刚触到车厢壁,心头便泛起一丝异样。
还是去靖南王府常坐那架马车,轮廓形制分毫不差,可指尖触到的却不再是往日那冰寒刺骨的硬木,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绵软厚实的锦垫,触手生暖。她微微怔忪着坐进去,鼻尖竟萦绕着一缕淡淡的炭香——车厢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掐丝珐琅的小炭盆,燃着上好的银骨炭,火星明灭,将满室寒气都烘得暖融融的。
她出门前特意裹紧了那件厚重的银狐裘,连手炉都揣在了袖中,早做好了一路挨冻的准备,此刻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的防备都落了空,只余下几分莫名的不知所措。
“崔小姐。”秦易的声音在车外响起,调子轻快,“殿下担心您路上受冻,特意吩咐人备了炭盆,又加了软垫。”
崔明瑜闻言,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才不领这份情。与其这般假惺惺地示好,倒不如干脆放她回府,窝在自家的暖炕上,守着红泥小火炉,煨一壶青梅酒,岂不比跟着他出来受这份拘束自在?
马车轱辘声平稳地响着,穿过长街,掠过挂着红灯笼的酒肆茶楼,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便停在了靖南王府的朱漆大门前。
秦易引着她往里走,这回竟不是往那冷冰冰的书房去,而是拐进了一处暖阁。刚走到门口,一股融融的热气便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松香气息,驱散了她身上沾染的风雪寒气。
暖阁果然不负其名,四面都糊着厚厚的棉帘,地龙烧得正旺,竟暖得如同春日。
崔明瑜抬眼望去,只见正中的梨花木茶几旁,端坐着一个人。
是魏松筠。
他今日竟没穿那身常穿的玄色锦袍,只着了一件淡青色的交领长衫,领口袖边绣着暗纹的竹,墨发松松地用一根玉簪绾着,眉眼舒展时,竟宛如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人,清隽得让人移不开眼。
崔明瑜下意识地垂了垂眸,心底冷哼一声。
好看是好看,可惜也就只有这副皮相能看了。
魏松筠的目光早已落在她身上,将她那点小动作尽收眼底。眼前的少女身披一件银狐裘,毛光水滑,衬得她脖颈纤细如白玉。狐裘里面,是一袭石榴红的绣裙,明艳得像是冬日里燃着的一簇火。她的小脸大半藏在狐裘的风帽里,被外面的寒风冻得鼻头通红,一双杏眼微微眯着,眼底的怨气几乎要溢出来,明晃晃地写着“不情愿”三个字。
他不觉失笑,抬手朝着对面的位置指了指,声音温淡:“坐。”
崔明瑜解下身上的狐裘,随手搭在旁边的屏风上。暖阁里烛火摇曳,跳跃的火光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金芒,将那点怨气都柔化了几分。
她气鼓鼓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竟将旁边烛台上的火苗都吹得摇摇晃晃,光影交错间,映得她那张嫣红的小脸更显生动。
魏松筠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伸手提起桌上的紫砂壶,给她斟了一杯热茶。
青瓷茶杯递到面前,崔明瑜正憋着一肚子火,想也不想便端起来一饮而尽。
“烫——!”
滚烫的茶水入喉,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舌头像是被烫麻了一般,忍不住“噗”地一声,将口中的茶水吐了出来。
魏松筠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藏不住,语气却带着几分揶揄:“倒是把一肚子火气都带来了,偏偏忘了把脑子带过来。”
崔明瑜捂着发烫的舌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反正我的脑子,从来都绕不过你这位王爷,干脆不带也罢,省得被你算计。”
魏松筠闻言,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他重新拿起茶壶,又给她斟了一杯,指尖轻点了点杯沿,慢条斯理地强调:“这回凉了再喝。”
崔明瑜的舌头还在发麻,含混不清地开口,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你今日头又不疼,特意把我叫来,究竟想做什么?”
魏松筠放下茶壶,抬眸看她,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语气认真:“我已同你说了,陪我守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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