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宇宁独自静坐,依旧轻叩桌面,眉头紧紧锁起,凝神思索着应对之策。孝期有孕,乃是重罪,想要彻底压下,绝非易事。朝中虎视眈眈之辈众多,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可一想到崔明瑜温柔的眉眼,想到她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他紧皱的眉头,又缓缓舒展开来。
前程爵位,固然重要,可比起他的妻儿,便也没那么不可割舍。
时光飞逝,转眼一月过去。
崔明瑜腹中胎儿,实则已然四月,小腹微微隆起,勾勒出柔和的弧度。夏宇宁对她呵护备至,几乎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见她胃口不佳,吃得甚少,他便急得坐立难安,天天变着花样吩咐厨房做各式精致膳食,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只要她提过一句想吃,哪怕费尽周折,也必定弄到手。
“明瑜,再多吃一点。”饭桌上,夏宇宁又一次亲自给她布菜,“你如今身子重,一人吃两人补,吃得太少,孩子营养跟不上,影响发育可如何是好?你本就是易瘦体质,吃再多也不长胖,这孩子定是随你,得多补补。”
崔明瑜心中顾虑重重,始终不敢放开胃口。月份本就对不上,若是吃得太好,身形显怀过早,很容易露出破绽。可架不住夏宇宁日复一日的温柔劝说与殷切期盼,她终究是渐渐放下心防,顺着心意多用一些。
就在她以为日子会这般安稳过下去,风波渐息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横祸,彻底打破了平静。
那日,崔明瑜正在庭院中散步,忽闻府外一片喧哗,家丁们慌慌张张地抬着一个人冲了进来。她定睛一看,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被抬在中间的,竟是浑身血渍的夏宇宁。
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衣衫,触目惊心,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虚弱地瘫软着,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夏宇宁!”崔明瑜惊呼一声,脸色骤变,快步冲上前,声音颤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伤成这样?!”
跟在一旁的长安面色难看,听见她的质问,没好气地冷声道:“崔姑娘当真是一无所知吗?”
崔明瑜一怔,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事……竟与她有关?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她不再多言,紧紧跟着众人,快步走进夏宇宁的卧房。
家丁们小心翼翼地将夏宇宁放在床上,他是俯卧姿势,后背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撕裂开来,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伤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许是被动静惊扰,夏宇宁缓缓睁开眼,眸中布满血丝,虚弱得几乎睁不开。可在看见崔明瑜的那一刻,他还是强撑着精神,艰难地抬起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沙哑微弱,却还在努力安抚:“别怕……没事的……只是看着吓人,养几日便好了……”
“没事?”长安在一旁忍不住插话,语气满是愤懑与心疼,“侯爷生生挨了五十廷杖,伤深入骨,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下不了床!这叫没事?”
五十廷杖?
崔明瑜脑子“嗡”的一声,一片混乱,她焦急地看向长安,又看看床上奄奄一息的夏宇宁,又气又急:“到底为何事?!你有话直说,何必这般阴阳怪气!”
长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崔姑娘难道不知,大齐律例,居丧期间怀孕生子,乃是不孝重罪,当杖责五十,夺爵削官吗?!”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崔明瑜头顶轰然炸开。
她踉跄着倒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柱上,疼得发麻,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孝期怀孕,要挨五十杖,还要被剥夺爵位、罢免官职?
她穿书而来,对这些封建严苛律法一无所知,从未想过,自己一时的保全之计,竟会给夏宇宁带来如此毁灭性的灾难。
是她害了他。
是她的欺瞒,她的算计,让他身受酷刑,前程尽毁。
崔明瑜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决堤而出,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跪倒在床前,哽咽着反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夏宇宁……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是我害了你,全都是我的错……”
夏宇宁见状,急得想要起身,却牵动后背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上瞬间布满冷汗。他强忍着剧痛,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柔声安慰:“傻丫头,哭什么,都说了没事。这事如何能怪你?孕育子嗣,本就是你我二人之事,责罚自然该我一力承担。”
“快起来,地上凉,你还怀着身孕,万万不能受凉。”夏宇宁转头,厉声吩咐,“长安,快扶夫人起来!”
长安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崔明瑜却恍若未闻,依旧怔怔地跪在原地,泪眼朦胧地望着夏宇宁。
心中除了浓烈的歉疚,更翻涌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慌。
这个孩子,本就不是他的。他已经为了这个不属于他的孩子,挨了五十廷杖,还有可能丢了爵位官职。若是有朝一日,他得知真相,知道自己倾尽所有守护的,竟是仇人的骨肉,他会何等愤怒?何等绝望?
崔明瑜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抑制住心底的慌乱。此刻的她,除了继续将这个谎言编织下去,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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