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苍山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
高缜的眼神,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与冰冷不悦的目光,与他熟悉的、总是带着点戏谑或无奈的高煦截然不同。
在那一瞬间,长期与高煦相处养成的条件反射压过了理智,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脱口而出。
“臣知罪!臣不该……”
话说到一半,他才猛地一个激灵,意识到不对,眼前这位穿着明黄寝衣、面色不善的,是高缜,是皇帝!不是他可以随意玩笑、甚至顶嘴几句的景王高煦!
然而,这个下意识的下跪和认罪,比任何辩解都更刺高缜的眼。
如果他坦然以对,高缜或许还不会想那么多,可这做贼心虚般的反应……
高缜缓缓踱步到游苍山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笼罩着跪地之人。
他微微俯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哦?游副史认罪了?”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如冰锥般钉在游苍山低垂的头顶,“朕竟不知,游副史深夜入宫,所犯何罪?”
他的视线随即抬起,越过游苍山,落在案后的何悠悠脸上,语气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阴阳怪气。
“朕的皇后,深夜不好好安寝,不在朕身边,却与朕的臣子,独处于这御书房之中……是在商议何等紧急的国事?竟连朕,都不能知晓一二?”
何悠悠揉了揉眉心。
她知道高缜醋性大,但没想到他能连游苍山的醋都吃,还吃得如此理直气壮、气势汹汹。
“高缜。”她试图用常理唤醒他,“你清醒一点,若是皇兄知道你如此无端猜疑、苛责游副史,他会作何感想?”
“皇兄?”高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眼神却更冷,“皇后如今,也学会用旁人来威胁阿缜了,是吗?”
他直起身,属于帝王的威仪无声展开,“皇兄又能如何?朕,才是皇帝!”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劈醒了还带着几分旧日情谊滤镜的游苍山。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高煦近来屡次三番、语重心长地提醒他。
今时不同往日,高缜是君,他们是臣,有些界限,必须分明,有些规矩,不容逾越。
往日的情分是真,但头顶的皇权,更是悬顶之剑。
一股失落涌上心头,游苍山抬起头,迎着高缜冰冷的目光,竟脱口反问。
“陛下可还记得,当初起义,生死与共之时,您曾对我等兄弟立誓,日后无论发生何事,绝不相疑?如今陛下坐稳了这九五至尊之位,莫非……连昔日的誓言,也要一并弃之脑后了吗?”
何悠悠心里叹了口气。
这话也就游苍山仗着与高煦的关系敢说,但凡换个皇帝,或是高缜心思再重些,仅凭这句质问,就足以让他脑袋搬家。
高缜听了,却只是极其嫌弃地白了游苍山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傻子。
“朕何时疑心你了?”他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朕吃醋,从来不分对象是谁!就算是小院里看门的大黄,朕见它老跟着你转悠,朕心里都不痛快!你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虽说长得是磕碜了点,可好歹是个活物!深夜与朕的皇后单独见面,就是不对!”
他不再看游苍山,径直绕过他,走到书案边,不由分说地将何悠悠打横抱了起来,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她轻若无物。
“天大的事也明日再说!国事永远处理不完,你还能一夜不睡?”他抱着人转身就往外走,丢下一句不容辩驳的处置,“自己在这儿跪到天亮,好好醒醒脑子!”
翌日清晨。
高煦的轮椅碾过御书房光洁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看着依旧直挺挺跪在殿中的游苍山,脸上没有丝毫往日的温和,只剩下铁青的怒意。
他驱动轮椅上前,抬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游苍山脸上,力道之大,让他的头猛地偏向一侧。
游苍山脸颊火辣辣地疼,他抿紧了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只是垂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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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娘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