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东宫庭院。
十三岁的高远身姿已见挺拔,负手立于一株初绽嫩芽的桂花树下。
少年面容清俊,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相貌也更似何悠悠了。
他语调清晰,流畅地背诵着《贞观政要》中的段落,而后稍作停顿,转向坐在凉亭下的何悠悠,目光清亮地阐述自己的见解。
“非知之难,行之惟难,非行之难,终之斯难,母后,儿臣近日诵读此句,感悟颇深。
治国理政之道如此,世间许多事,亦是如此,譬如,持之以恒,始终如一。”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某个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儿臣观母后于朝政,便是行之且终之,而父皇待母后……大体而言,亦堪称终之的典范。”
何悠悠倚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手中执着一卷书,闻言抬眸,眼中满是欣慰与赞许。她轻轻颔首。
“远儿能由此及彼,融会贯通,甚好。不过嘛……”
她话音一转,唇角微扬,瞥向凉亭外光洁石板上那抹明黄身影。
“你那位父皇,在行之与终之之间,偶尔还是会偷些懒,耍些滑头的。”
“我哪有!”被点名的人立刻出声,正是直挺挺跪在石板上的高缜,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地看向何悠悠,“终之我最在行了!我说到做到,一直爱你一人,从未变过!天地可鉴!我哪里没做到了?不就是……不就是今日这点小事,你至于当着儿子的面就让我跪着?我这父皇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高远见状,从容地转过身,对着高缜规规矩矩作了一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安慰。
“父皇不必过于挂怀颜面,儿臣自懂事起,所见所闻,父皇被母后教导乃是常事,今日这般,实属寻常,为人子者,孝道当先,绝不会因此笑话父皇,父皇尽可安心。”
高缜:“……”
他觉得儿子是懂事了,知道给他这个父皇留点遮羞布,但好像又懂事得不太是时候。
这次挨罚的根源,明明是这个臭小子前几天功课敷衍,他不过是想小惩大诫,结果被何悠悠抓了个教子过严的把柄。
这笔账,他还没跟儿子算呢!
“总之,我不服!”
高缜决定绕过这个让他心塞的儿子,重提旧事,试图搅浑水。
“那个新科探花,文章锦绣,人品也端正,指给映雪当驸马有何不好?非得让他入朝为官,天天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晃悠?
高远,你老实说,是不是你看那小子长得人模狗样,想给你母后身边添个俊俏的笔帖式?”
高远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对于父皇这种胡搅蛮缠、转移话题兼胡乱吃醋的招数,他早已见怪不怪,应对起来也愈发游刃有余。
“父皇,姑母比那位探花郎年长十余岁,且姑母早已明言,此生不愿招驸马,只愿清净自在。
我与母后又岂会强人所难?
此事本就荒唐,父皇休要再提,您此刻最该做的,是向母后诚恳认错,方是正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少年人难得的促狭,“否则……母后内室墙上挂着的那些,可都不是摆设,父皇您是见识过的,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提到墙上那些物件,高缜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起初,中宁殿内室里只有他当年青城村精挑细选带回来的一个小箱子。后来,高煦那个叛徒为了讨好皇后,又进献了一箱。
两箱而已,他堂堂天子,忍……也就忍了。
可谁能料到,这些年何悠悠不知从何处、又通过何种渠道,竟陆陆续续搜罗了许多稀罕物件,硬生生又攒出了两大箱!
这也就罢了,不知她哪日心血来潮,竟将那些箱子弃之不用,命人打了整整一面墙的多宝格,将那些……分门别类、光明正大地陈列了上去!
虽然皇后寝殿等闲人不得入内,可日常打扫的宫女能进,他这个皇帝能进,太子……。
太子小时候也是常进去请安的。
虽说这两年高远年岁渐长,懂得避讳,不再随意进入内室,可幼时记忆犹在,加上游苍山副指挥使不小心遗落、又被他不小心捡到并研读过的那些民间话本、传奇小说……高远对墙上某些物件的特殊用途,早已有了远超同龄人的、模糊而震撼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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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娘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