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皇城尚浸在墨色的沉寂里。
沉重的钟声撞破了这份死寂，一声，两声，三声……浑厚悠长的声浪穿透宫墙，荡过层层殿宇，惊起寒鸦无数。
望不到头的仪仗，素白的龙旗、凤幡、日月扇、星辰旄，持幡的宫人皆身着缟素，面容凝冻如霜，脚步踏在清扫过的御道上，只发出沙沙的微响。
灵柩将穿越城门，走向城外苍茫的山峦，走向那座早已修建完毕的地宫。
帝后二人与极少数近臣宗亲，陪伴那具梓宫，走完这最后一程入土为安的孤寂之路。
回到皇城，高缜依照规制做完一应事宜，刚坐在御书房歇息片刻，一众大臣便鱼贯而入。
跪拜后，为首的老臣沉声道。
“陛下，先帝大行，山陵已安。
然，太后娘娘独居行宫，哀思寂寥，形单影只。
于陛下而言，此乃尽人子纯孝之机，于天下而言，亦是彰显陛下以孝治天下之德。
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亲赴行宫，恭迎太后凤驾回銮，奉养于宫中，以慰慈怀，以全天伦。”
父皇骤然崩逝带来的冲击与隐秘的愧疚感仍缠绕心头，尚未完全理清。
此刻老臣旧事重提，他之前坚决反对的念头，竟因这孝道二字与此刻的心绪，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他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干涩。
“太后回宫之事，非比寻常，容朕……再思量些时日。”
“陛下！”另一位大臣激动叩首，声音带着恳切与焦虑，“太后正是肝肠寸断、最需儿孙慰藉之时，陛下至孝仁厚，何以踌躇？此乃天理人情，有何可思？”
此言一出，殿中呼啦啦跪倒一片，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臣附议！”
“请陛下迎回太后，以全孝道！”
高缜的目光扫过下方一片匍匐的脊背，心中纷乱如麻。
母后回宫，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后，若她能安分，与悠悠相安无事，颐养天年，自然是好。
可万一……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阵规律而清晰的、木制轮椅碾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高煦被内侍缓缓推入殿中。
他面色苍白如纸，眼下乌青深重，连坐在轮椅上，身形都显得单薄虚浮，他抬眸望向御座，开口时，声音亦是有些虚浮。
“陛下，诸位大人所言确有道理，母后如今哀痛无依，你我身为人子，确应尽孝道，稍慰其心，如今她贵为太后，平生所愿不过是一个安稳晚年，便成全了她吧。”
高缜看着皇兄苍白的面容和殷切的眼神，也不忍再拒绝。
“好、朕会亲去迎母后回宫，日后母后便在慈宁殿颐养天年，如此，皇兄可能宽心些。”
高煦点点头，他不愿再为难弟弟，如今只要母后能被妥善安置，他便不愿去多想，父皇究竟是如何离世。
众大臣走后，高缜起身走到他身边。
“近来皇兄辛苦，要好生休息，你脸色都不好了。”
“陛下，父皇新丧，为人子的难过些时日是应该的，无需担心我，反而是你，要切记父皇教诲，身旁之人亦要提防。”
高煦语重心长的样子，不免让高缜怀疑。
“皇兄此言何意，朕要提防谁？你我兄弟，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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