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青城村,初夏午后。
高缜背着个半旧的竹筐,站在自家小院搭起的晾药架前,正将新采的草药仔细摊开。
日头有些烈,将他原本养尊处优的皮肤晒得微微发红,额角还挂着汗珠,可那张脸上却洋溢着一种纯粹而满足的笑意,眉眼弯弯,怎么都收不住。
“娘子。”
他一边忙活,一边扭头对坐在树下石凳上的何悠悠说话。
“说来也奇了,这都多少年了,青城村后山长的,翻来覆去还是这几种寻常草药,
卖到镇上的药铺,也换不了几个铜板,我还盘算着,等多攒点钱,给你扯块杭绸做夏衣呢。”
何悠悠手里捏着针线,正低头细细缝补着高缜早上进山时,不小心被荆棘划破的袖口。
“早知如今嫌铜板少,当初离京时,你就该多揣些银票,若实在受不了这清苦,传个信儿给江南,让他给你送点体己银子来,也省得你天天对着这几把草药发愁。”
“谁愁了?我才不愁!”高缜立刻挺直腰板反驳,脸上那点抱怨瞬间变成得意,“如今的日子,我不知道多喜欢!阿缜是怕委屈了你!你可是我捧在手心、锦衣玉食娇养了近二十年的人,半点苦头都吃不得的!”
正说着,隔壁院里传来邹花花中气十足的喊声,穿透了矮矮的土坯墙。
“悠悠!晚上别做饭了!过来吃鸡!高照那个棒槌,练剑又把咱家最后一只会下蛋的母鸡给不小心劈了!”
邹花花气运丹田,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火气。
也难怪她生气,她好容易攒钱抱窝孵出来的十几只小鸡崽,辛辛苦苦养大。
结果不到一个月,陆续都牺牲在了安王爷高照那出神入化、收放自如的剑法之下。
高缜听得直摇头,隔着墙扬声道。
“邹花花!鸡是长了翅膀的!它不会站着等你砍!我说你怎么光长岁数,不长点心眼子?”
他话音刚落,隔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正是出去疯玩后、灰头土脸准备溜回家的高照。
一听皇兄这火上浇油的话,高照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转身就想往反方向跑。
“高照!你敢跑一个试试!”
邹花花的厉喝像一道定身符,瞬间钉住了高照的脚。
他浑身一僵,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噗通一声就朝着自家院子的方向直挺挺跪下了,动作流畅得令人心疼。
“花花!好娘子!亲亲娘子!你千万别听我哥挑拨离间!”
高照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指天画地地发誓。
“他就是羡慕嫉妒恨!他都一把年纪了,在嫂嫂面前还动不动就得挨训罚跪!他是嫉妒你性子好,疼我,从来不舍得真打我!他其心可诛啊娘子!”
“呸!”
邹花花叉着腰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怂成一团的大个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高照,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给了我两个宝贝闺女、还算有点用的份上,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儿?给我滚进屋里去!别逼我在这大门口就让你长记性!”
高照如蒙大赦,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点头哈腰,赔着万分小心的笑脸,灰溜溜地钻进屋门,生怕慢了一步,那长记性的巴掌就真落下来了。
墙这边,高缜听着隔壁的动静,转身继续侍弄他的草药,低声对何悠悠笑道。
“活该!让他没事就看我笑话,生两个闺女给他显摆的,打不死他!”
年初,太子高远监国数月,政绩斐然,朝野称颂。
高缜筹谋多年的回村养老计划终于得以实施。
邹花花听说后,二话不说,也将安王府诸事丢给越发沉稳能干的长女高飞,包袱一卷,跟着帝后回了青城村。
老一辈的村民大多不在了,新迁来的人只当他们是几户略有家底、回来颐养天年的普通人家。
没人知道,那在院中喝茶的温婉妇人曾是坐过龙椅,把持朝政多年的皇后。
那背着竹篓满山采药的俊朗男人曾是九五之尊。
更别提隔壁那对整天鸡飞狗跳的欢喜冤家竟是王爷与王妃。
村里的男人们私下里常聚在一起感叹。
羡慕高照能被娘子疼,好歹是因他争气,得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是家里的大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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