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铁锁关对岸。
夜色浓稠如墨,江面上雾气渐起,将两岸的灯火晕染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江水在黑暗中奔流,涛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屈骄珑站在江边一处高地上,身后站着她的副将廉舟和几名校尉。她身披玄色轻甲,外罩墨色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峻的光芒。
“雾起了,”屈骄珑的手指在代表铁锁关前一片特定水域的位置轻轻一点,“比预想的还要浓些,天助我也。弟兄们可都到位?”
“均已准备就绪。”廉舟身旁的一名中年将领低声应道,眼中跳跃着战意的火焰。
屈骄珑微微颔首。
人人都以为屈家军不擅水战,但屈家军守卫塞北,而塞北毗邻东夷和西戎两国,屈家军又怎么可能毫无准备?
大越和西戎征战这么多年,为什么东夷从头到尾隔岸观火,真的只是天性与世无争吗?
若真与世无争,内部就不会出现伐越派。
而亲越派,一直以来都以东夷皇室为首,如果非要具体到个人,那便是东夷先帝和先成王。
为什么?
因为这两人都接触过她的父亲。
当初东夷先帝和先成王偷潜入大越,真的只是为了游山玩水,对大越半点儿想法都没有?
未必。
只不过这两人刚好遇上了屈烈。
少年人意气风发,聊到兴起时自是喜欢指点江山,这种时候便是最好的试探时机。
东夷先帝和先成王都以纸上谈兵的方式与屈烈较量过,而屈烈仅仅是在谈笑间便将二人的用兵之策破解。
那时几人之间还没互相道明身份,东夷先帝和先成王还以为屈烈只是个无名侠客,对于大越境内有如此能人便格外忌惮,后来发现此人便是连破西戎十五城的镇国大将军,这才成为坚定的亲越派。
同样的,在屈烈知道那两人的真实身份后,自然也不会真的当无事发生。当初派巩元正他爹护送先成王回东夷,便是为了知己知彼。
屈家军,早就做好了与水军一战的准备——虽然没能用上。
爹爹一直感叹过,说他足够幸运,遇上的两位君主,都是爱民如子的仁君。
屈骄珑没接触过东夷先帝,以前对此一直不置可否,但从她爹战死之后,东夷先帝仍旧不改亲越属性,这才深以为然——当然也不排除这其中掺杂了一些现实考量,比如那一战之后西戎元气大伤,偃旗息鼓,东夷找不到人合作,贸然发兵未必就能一举拿下大越。
总之屈家军的水战训练还是传承了下来,这么些年虽然卸甲归田,这方面也没有懈怠过。
谁又能想到,本是未雨绸缪用来预防东夷突袭的秘训,却先一步用到了自己人这里。
多么讽刺。
廉舟低声道:“将军,按您的部署,三支伏兵已分别就位。左翼伏于江滩芦苇丛,由赵校尉率领;右翼以李校尉为首,藏于下游废弃水寨;中路由秦校尉率兵潜于江中暗桩后的浅滩。”
屈骄珑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对岸江陵水寨的方向。那里灯火比平时密集许多,隐约可见船只移动的黑影。
“廖庆此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屈骄珑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渺,“他见我军‘阵型混乱’,必认定是良机。明日拂晓,他定会率水军主力出港,试图从侧翼包抄我军在铁锁关下的阵地。”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廖庆也不是傻子,虽急于求战,却也不会全然不顾后方。他定会分兵——主力直扑我正面,另遣一支偏师巡防江面,以防我设伏。”
廉舟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所以将军才将伏兵分作三处?”
“正是。”屈骄珑转头看他,“赵校尉专攻廖庆主力船队的侧翼;秦校尉那边,待其前军过后,突袭其中军战船;李校尉的人马,则负责截杀那支巡江偏师。”
她伸手,指向江面几处:“此处江流湍急,暗礁丛生,白日行船尚需小心,夜间更甚。廖庆的水军熟悉水道,定会避开这些险处,选择这条相对平缓的航道——”
她的手指划出一道弧线:“而这条航道,恰好经过我们三处伏兵的合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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