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江南距离京城路途遥远,屈骄珑日夜兼程,抵达京城之时,老皇帝已是强弩之末。
残阳如血,将紫宸殿前百级汉白玉阶染成一片怵目的赤金。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草药混合的、近乎窒息的沉重气息,却也压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味道。
太子与黑压压的文武百官匍匐于殿前广场,鸦雀无声,只闻殿内传来一声接一声压抑的、破风箱般的咳嗽。当最后一抹余晖敛去,宫灯次第燃起,那两扇沉重的殿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太监总管康仁颤巍巍走出,声音尖细而空洞:
“宣——太子,及魏首辅、庄祭酒、裴太师,觐见。”
殿内光线昏暗,明黄帐幔低垂。龙榻之上,老皇帝几乎陷在锦被之中,面如金纸,唯有一双眼睛,仍锐利得骇人,此刻正缓缓扫过跪在榻前的几人。
他的目光先在太子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审视,有叹息,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太子伏地,肩头微微颤动。
“朕……时日无多。”老皇帝开口,声音嘶哑,却每个字都锤在人心上,“国事,托于尔等。”
他的手指,枯瘦如柴,微微抬起,指向最前方的三位重臣:
“魏卿,”他看着须发皆白、面容沉毅的首辅,“你总领枢机三十载,沉稳持重,国之柱石。太子……年轻,你要为他,掌好舵,稳好朝局。”
魏首辅以额触地,声音哽咽:“老臣……万死不辞!”
“庄卿,”目光移向清癯矍铄的国子监祭酒,“天下文脉,士林之心,系于你身。教导太子,勿忘圣贤之道,亦要……明辨忠奸。”
最后四字,极轻,却让庄祭酒脊背一僵,深深叩首:“臣,谨记圣训。”
“裴卿,”最后看向那位曾为帝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裴太师,“你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有你在……朕,安心。望尔……调和鼎鼐,凝聚众心。”
裴太师老泪纵横,不住叩头,却未多言,只反复道:“陛下……”
老皇帝喘息片刻,双目无神地望着帐顶,似在等待什么。
寂静了好一会儿,他终究是叹息一声。
“遗诏……在枕边。”他对康仁道。
康仁捧过一个紫檀木匣,当众开启,取出明黄卷轴,朗声宣读。内容不出所料,传位于太子,命三位大臣尽心辅佐,共扶新君。
殿内一片压抑的悲泣与领旨声。
圣旨宣毕,老皇帝似乎耗尽了最后的气力,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就在众人以为一切终了时,外间传来匆忙尖锐的通禀:
“陛下!陛下!战王回京了!已至殿前!请求召见!”
老皇帝忽地睁开眼,那目光竟比之前更加清明、锐利,“宣!”
“宣——战王屈骄珑,入殿——”
屈骄珑风尘仆仆踏入殿内,看了一圈殿内众人,还有太子手中的圣旨,心中就是一沉。
但她还是恭敬跪于榻前。
“儿臣参见父皇!儿臣来迟,望父皇恕罪!”
老皇帝看着面前纤瘦的身影,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
“骄珑……”
“儿臣在。”
屈骄珑抬起头,面容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映着跳动的烛火。
“你……留下。”
老皇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其他人……退下。太子……去准备吧。”
太子与三位辅政大臣皆是一怔,迅速交换了眼神。魏首辅欲言又止,终究在皇帝冰冷的目光下躬身退去。庄祭酒深深看了屈骄珑一眼。裴太师眉头微蹙。
殿门再次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龙榻上油尽灯枯的帝王,和跪在冰冷金砖上的女王爷。
死寂弥漫。
窗外,夜色已浓,吞噬了最后的天光。
老皇帝盯着屈骄珑,看了很久,久到屈骄珑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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