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扶危的回答简洁而有力,没有回避。
“为何?”
“塞北的风沙教会了儿子什么是真正的忠勇仁义,什么是家国责任!外祖父和屈家军的英灵在天上看着,儿子不敢再行差踏错!儿子组建‘护北军’,一为赎罪,二为继承外祖父遗志,绝不让西戎豺狼践踏我大越山河!”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里掺入了一丝沙哑:
“扶危济困,这是母亲最后留给儿子的东西,儿子要守好。”
至于姓氏……
他以身体里流淌着那个人的血液为耻,便索性丢掉。
他再次将目光转回屈骄珑脸上,这一次,眼中的坦然更多了些:“今日若非军情紧急,若非‘护北军’弟兄需要与王师协同,儿子本不欲现身,以免污了母亲清誉,扰了母亲心神。但既已相见……”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以头触地,这一次的叩首,比方才更加沉重:“过往罪孽,百死莫赎。母亲如何处置,儿子绝无怨言。只求母亲……莫要因儿子之故,寒了‘护北军’五千弟兄抗敌卫土之心。”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带着血与火洗礼后的真诚与担当。
话音落下,帐内落针可闻。
廉舟和项坤神色复杂,看着地上那个曾经骄纵任性、如今却脊梁挺直承担一切的青年,心中感慨万千。越巍然虽然依旧不清楚具体前因,但也能从这寥寥数语中,听出一段沉重的过往。
屈骄珑站在那里,看着跪伏在地的儿子。
八年的风霜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却也淬炼出了截然不同的筋骨。他没有乞求原谅,只是陈述事实,承担后果,甚至还在为手下将士考虑。
屈骄珑凝视着他眼中那簇熊熊燃烧的火焰,那里面不再有曾经的虚浮与偏激,只有沉甸甸的痛悔与破茧重生后的坚毅。
良久,她终于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似乎少了几分方才的紧绷,多了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隐约的欣慰。
“你的罪,自大赦天下那一刻便已赎清,此后你只是你。”
他找到了自己的路,一条虽然充满荆棘、却足够硬气、足够坦荡的路。
纵然艰辛,但他凭一己之力,走出来了。
“你用新名字走出来的路,便不该被过往裹挟,此番助王师解困,乃大功一件!”
她顿了顿,那只一直按在儿子发顶的手,缓缓下滑,最终落在了他宽阔却布满伤疤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扶危听令!”
扶危身体一震,立刻应道:“草民在!”
“即日起,‘护北军’编入北境军序列,仍由你统率,赐号‘北归营’!本王任命你为北境军前锋副将,兼领北归营统领!望尔奋勇杀敌,不负你外祖父忠烈之名,亦不负你麾下五千弟兄抗敌卫土之志!”
这不仅是接纳,更是承认与重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早已震撼无言、神色复杂的项坤与廉舟,最后重新落回儿子脸上,语气恢复了属于战王的威严与决断:
“用你手中的刀,用你麾下儿郎的血,在这片你外祖父战斗过的土地上,洗刷你曾经的耻辱,证明你配得上‘扶危’这个名字,配得上做我屈骄珑的儿子,更配得上做屈家军的后人!”
扶危浑身剧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狂喜的光芒,混合着更加汹涌的泪水。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响声:
“末将扶危——领命!必不负母亲……不负殿下厚望!必以血荐轩辕,卫我河山!”
这一拜,拜别了浑噩荒唐的过去。
这一声领命,接过了沉重而光荣的使命。
塞北的风,穿过帐帘,吹动屈骄珑的鬓发,也吹干了扶危脸上的泪痕。
母子相隔八年的目光再次交汇,这一次,没有了隔阂与恨意,只有历经劫波后的谅解,与并肩而战时无需言说的默契。
新的战旗,即将在这片染血的土地上,猎猎扬起。而持旗之人,已然归来。
帐中诸将此刻才从这戏剧性的重逢与任命中回过神来,纷纷上前,神色复杂却真诚地向扶危道贺。
项坤也叹道:“虎母无犬子,陆统领,日后并肩杀敌!”
扶危一一还礼,面具已除,那张坚毅无比的脸,再无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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