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直视着林屿,目光温和。
“你妈最近身体还好吗?”她问。
这句话问得太自然了。她没有用“你妈妈”这种带着礼貌距离的称呼,而是用了“你妈”。这是一种极度日常、极度熟稔的称呼方式。
林屿没有回答。
韩老师主动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门口,伸出了右手。
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没有涂任何指甲油,呈现出健康的淡粉色。
林屿伸出手和她握了握。在指尖相碰的瞬间,林屿的手指抖了一下。她的手很凉。
那不是正常人在室温下该有的温度,冷冰冰的,像是一块刚从地窖里拿出来的青石板。
林屿想要抽回手,但她却微微加重了一点力道,随后才自然地松开。
“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日常观察’的课题。”韩老师把手收回毛衣袖子里,微微侧过身,给林屿让出一条路,“主要是记录一些人在特定空间里的行为模式。比如……人在密闭的车厢里,在不熄火和熄火的状态下,会有什么不同的反应。”
林屿的呼吸停滞了半拍。他看着眼前的女人。韩老师低下头,用那双修长而苍白的手,翻开了怀里的那本深棕色皮质笔记本。
随着她的动作,牛皮纸书页发出“哗啦啦”的轻响。林屿的视线顺着她的手落在了本子的内页上。那上面写满了字。
字迹很密,但字形有些潦草,笔锋锐利,带着一种偏执的连笔。那不是韩老师的字迹。那是他自己的字迹。
那是他半年前写在一张废弃稿纸上的大纲草稿,后来那张纸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而现在,那张边缘已经有些发黄的纸,正规整地折叠着,夹在韩老师的笔记本里,露出了写着“林屿”两个字的一角。
韩老师看着林屿盯着笔记本的目光,没有刻意遮挡。
她合上笔记本的动作很慢,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把书页对齐,然后用手掌在深棕色的皮质封面上轻轻压了压,把凸起的地方抚平。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丢了就丢了,但有时候,它们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她抬起头,看着林屿,语气平静,“比如……三楼那台相机。”
林屿的喉咙有些发干:“你见过那台相机?”
“那台老旁轴,镜头盖上缠着黑胶带的那台。”韩老师微微一笑,“我见过你用它。在很多个下午,你站在这栋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下面。我以为你是在拍风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后来我才知道,你只是在看风景里的人。”---林屿站在一楼大厅的承重柱后面。
头顶的声控灯早就不亮了,大厅里唯一的亮光来自于正门上方那几块巨大的磨砂玻璃窗。
黄昏的光线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将大厅里的阴影拉得极长。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嗒、嗒、嗒。”
是韩老师。她下楼了。林屿将身子往柱子后面缩了缩,屏住了呼吸。
韩老师没有直接走向大门,而是在靠近门口的一扇高大落地窗前停了下来。
那里的光线相对亮一些,落日的余晖将她的侧影剪裁得清晰而分明。
她把那本深棕色的笔记本夹在左腋下,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黑色的智能手机。
她没有把手机拿到耳边,而是用肩膀和耳朵夹着它,双手交叠在胸前。
她正在打电话。
在空旷、安静的大厅里,她的声音显得异常放松,甚至带着一种愉悦。
“嗯,我已经见到了。”
“挺好的,比照片上看起来要高一点,也瘦一点。”
“字迹?收好了,就在本子里夹着呢。他没发现……或者说,他发现了,但没敢问。”
林屿听不清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只能听到听筒里偶尔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激荡的沙沙声。
韩老师微微仰起头,看着窗外逐渐沉没的夕阳。
从林屿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
她的鼻梁很挺,嘴唇偏薄,此时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柔和的弧度。
林屿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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