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她去培训了。林屿一个人在家。
八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一条。地板上积了薄灰。茶几上她的杯子,杯沿上浆果色口红印。
没洗。昨晚放在那里的。今天早上还在。
她出门急。早饭的煎蛋剩下的油在锅里凝成了一层浅黄色薄膜。他没洗。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不是懒。
是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锅和杯子排不上。备忘录第七页在手机里还热着。
不是温度的热,是信息密度的热。衣柜。门缝。
镜子。浆果色。烟头。
凹痕。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从黑暗里捞出来的。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阳光移了一点。
从地板上移到了茶几腿旁边。空气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秒针的走法,不是匀速的,是跳的。
每一秒跳一次。每一跳之间是空白的。他在空白里听见了自己脑子里还在运转的东西。
不是声音,是画面。1402的衣柜内部。黑暗。
门缝的光。她的身体在床上。他闭着眼睛。
画面还在。他需要退一步。不是需要停止,是需要换一个角度看。
他看了她七个星期了。从银钥匙到衣柜。全都是从门缝里。
从窗户后面。从墙外面。全都是秘密的角度。
他需要一个她知道的角度。一个她也看过的东西。一个在她记忆里存在的东西。
相册在他的房间里。衣柜顶上。灰蓝色封面。
封面角磨白了。里面夹着她的过去。也夹着他的。
他站起来。走过去。门开着。
房间里和客厅一样安静。衣柜顶上的灰,一层。他搬了张椅子。
站在椅子上把灰蓝色相册拿下来。封面凉。封底也凉。
里面的塑料薄膜翻页的时候发出静电的噼啪声。第一页。她二十二岁。
刚到南城。站在艺术中心门口。白色连衣裙。
头发过肩。没扎。锁骨小痣,那个时候就有了。
分毫不差。和现在同一个位置。照片里的阳光是从左边打过来的。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他在衣柜的黑暗里看过这双眼睛闭着的样子,在另一束光下面。暖黄色。
不是阳光。他把相册放在腿上。手指停在照片上。
二十二岁的许清禾。不知道以后会有一个四十三岁的自己。不知道四十三岁自己会有四张铂尔曼房卡。
不知道会有一个儿子在衣柜里用门缝的光画她的地图。下一页。她二十三岁。
父亲拍的。在中山公园。花坛前面。
她侧着身子。手搭在花坛边上。手指上没有戒指。
二十三岁的手指,细。指甲干干净净。四十三岁的手指,茧。
教了二十年形体课。握把杆握出来的。照片里这双手不知道以后会攥着铂尔曼的床单。
不知道指甲会掐进另一个男人的后背。不知道那些茧在另一个男人的背上刮过去的时候,那个男人说了什么。再翻一页。
她的婚礼。红色的旗袍。嘴唇是正红色。
不是在铂尔曼涂的浆果色。父亲在旁边。年轻。
头发还黑。笑得嘴只往两边拉。她的表情,不是后来他认识的那个笑。
后来她笑了二十年。每次笑的角度不同。餐桌上的笑,嘴角往上抬十二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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