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尔曼车窗里的笑,往上抬十七度。和眼镜男的笑,往上抬不知道多少度。他只从车外看过一次。
太阳反光。没看清。但看清了肩膀的弧度。
不是肩膀本身,是肩膀和脖子之间那个角度。放松的。不在家里的时候才会出现的。
不是紧张的反面,是在另一个人身边的默认状态。婚礼照片里的笑,看不出来是哪种。那时候还没有眼镜男。
还没有铂尔曼。还没有备忘录。还没有他。
那时候只有父亲和她。两个刚到南城的人。以为生活会沿着中山公园花坛的秩序,整整齐齐地往前延伸。
他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手慢了。全家福。他十岁。
三个人。父亲在左边。他在右边。
她在中间。她的笑,认得的。是餐桌上的那种。
十二度。不是十七度。他在那张照片里站在她旁边。
和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照片里的他不知道十一年后的自己会站在铂尔曼的窗户外、墙壁后、衣柜里。不知道会有一个银灰色轿车。
不知道会有一个银框眼镜的男人。不知道贺成。不知道备忘录。
十岁的他只知道母亲是母亲。母亲做饭。母亲去上课。
母亲晚上有时候出门,回来说学校有活动。他信了。十岁的脑子不需要判断真假,只需要信。
信是一种默认设置。开关在母亲手里。他把手指从照片上移开。
移到了她脸上。锁骨小痣在衣领外面。和现在一样。
变过位置的只有他的视角。从正面,到门缝。到窗户。
到墙。到衣柜。他合上相册。
放在旁边的沙发上。手指尖上有塑料薄膜的凉意。空气还是安静。
阳光又移了一点。现在是下午两点多。石英钟秒针继续跳。
每一跳之间的空白里,他在想。不是想照片。是想照片之前的时间。
那些没有被拍下来的时间。那些她晚上出门的时间。那些他以为她去了学校的时间。
那时候他太小。不知道一个母亲晚上出门,回来头发扎法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母亲换了个发型。
他连“发型”这个词都不知道。只知道头发之前是挽起来的。回来的时候变成了马尾。
或者之前是马尾。回来的时候变成了编辫子。或者之前是编辫子。
回来的时候披着,被风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弄散了。他从来没有把头发扎法和时间联系起来。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同时看到过这两样东西。
她在晚上出门,他在晚上睡觉。两条线是平行的。他睡着之后的事情,他没有那个维度的地图。
相册里有一张她二十六岁的照片。冬天。黑色高领毛衣。
那时候他已经两岁了。她刚休完产假。回艺术中心上课。
照片里她站在舞蹈室的把杆旁边。背后是镜子。镜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镜子里看不到拍照的人。他盯着这张照片。不是因为她的脸,是因为他知道照片是父亲拍的。
但父亲一般不用那个角度拍她。那个角度太远了,站在镜子对面拍的。父亲给她拍照的时候喜欢近。
近到能看见她的睫毛。这张不是。这张是站在舞蹈室的门口拍的。
隔着整个木地板的距离。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张照片。现在他注意了,现在他知道了什么是距离。
什么是站在门外面往里看。什么是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看一个人的全部。父亲是不是也有过自己的门缝。
他不知道。父亲去世太久了。久到他已经记不住父亲的声音。
只记得父亲的高。和父亲看母亲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不是父亲特有的。
银灰色轿车里的人也有。这张照片让他需要停下来。他把相册放在沙发上。
自己站起来。走到窗前。梧桐树的叶子是夏天的那种绿,深。
厚。风不动的时候像静止的画。外面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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