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体课。应该在艺术中心。电视开着说明有人。
有人。也许是她。也许是别人。
他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没有声音。门缝下面。
电视的蓝光在闪。没有人声。没有走动的声音。
只有电视。他站在门外。手指在钥匙上摩挲。
楼道里很安静。隔壁邻居的门关着。楼下有人在打电话。
声音从楼梯间飘上来,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楼道窗户外面的树枝被风吹得沙沙响。他应该开门。
这是他家。他有钥匙。但玄关的光告诉他里面有人。
这个人在看电视。这个人不是他父亲。父亲出差。
这个时间,周二下午三点十五分。母亲应该在艺术中心上课。他把钥匙重新插进去。
慢慢地。锁舌转动的声音被电视盖住了。门开了一条缝。
玄关的鞋柜旁——多了一双鞋。皮鞋。黑色的。
不是父亲的。父亲的皮鞋是棕色的,放在鞋柜最底层,鞋底磨偏了,左脚比右脚磨损多。他从小就记得。
父亲走路左脚使力。这双鞋不是父亲的。鞋面很亮。
新的,或者擦过。鞋底边缘是干净的。不是从外面走了路回来。
没有泥,没有灰。皮鞋的主人在玄关换了鞋,是回自己家。他把自己的运动鞋脱在门边。
没有放上鞋柜。就放在门边。和他的拖鞋并排,和那双黑色皮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从玄关到客厅,中间有一个拐角。拐角这边是走廊,拐角那边是沙发。电视开着。
新闻频道。一个男主播在念数据。国内生产总值。
同比增长。百分之多少。声音饱满,中气十足。
新闻总是这样。不管客厅里发生什么,电视都在念国内生产总值。他没有走过拐角。
但他能看到。沙发。贵妃榻那一头。
母亲坐在上面。不是平时坐着等他回来的那种姿势。靠着靠垫,腿并拢,抱着抱枕,电视开着但遥控器在茶几上。
那种姿势是等。沙发上的身体是静止的。安静地等。
等她需要等的东西。现在的姿势不是。她的腿蜷在身下。
家居服。浅灰色纯棉的。裤管往上缩了一截。
露出小腿。头发散在肩上。不是出门时扎起来的样子。
是洗过澡之后自然散开的。蓬松的,落在锁骨旁边。锁骨上的小痣。
在头发之间若隐若现。她的眼睛闭着。眼镜男坐在她旁边。
不是母亲旁边。是贴着。他的灰色西装搭在一把餐椅上。
领带松了,挂在领口。白色衬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
手腕上有汗毛。黑色的。表还在手腕上。
金属表带,银白色。和他的车一样。银灰色。
他的手放在母亲的膝盖上。不是碰。是放。
五根手指张开,从膝盖骨往上。手指陷进家居裤的布料里。裤管被往上推了一点。
膝盖露出来。她的膝盖骨很白。练形体的腿,膝盖上没有多余的肉。
骨头轮廓清晰。拇指动了一下。一开始没有动。
只是放在那里。像停在一页书上的一只手。拇指动了。
往上。沿着大腿的方向。缓慢地。
电视里的男主播在念一组数字。增速,环比,百分点。拇指离开膝盖之后,其他手指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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