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脚。两只运动鞋。
站在门口的脚垫上。脚垫上写着“欢迎”。她买的。
几年前的事了。脚垫边缘磨破了。她说过要换,一直没换。
门里面。电视还在播。天气预报播完了。
接下来是广告。汽车,保健品,洗衣液。她的笑声停了。
是说话声。不是对他。声音被门板挡住,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但那个语气。和每天晚上她在饭桌上问他学校怎么样的语气不一样。那个语气是端着的。
是在履行母亲的职责。是面对儿子时自动切换出来的频道。这个语气不是。
这个语气没有端着。是放下来的。是面对另一个成年人。
是一个不需要扮演“许清禾母亲”的许清禾。他转身下楼。一层一层往下走。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三楼。二楼。
一楼。推开通向小区花园的铁门。冷风扑面。
一月的风。树枝在风里摇晃。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交错。
花园里没有人。长椅空着。他走过去。
坐下。铁质的长椅,冷的。冷透过裤子渗到大腿上。
他看着四楼客厅的窗户。窗帘还是半开的。电视的蓝光还在闪。
暖黄的灯也亮着。窗帘后面,两个人。在看电视。
或者不是。新闻播完了。现在播的是广告。
没有人看广告。他坐在长椅上。一月的风从领口灌进来。
他没有拉围巾。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超市小票。
昨天的。她买的。酱油,醋,洗衣粉。
他已经不记得昨天为什么没扔这张小票了。手指碰到纸片边缘。他想站起来走。
但腿不动。不是不想走。是在等。
等一个他不知道的东西。等她下来,等眼镜男离开,等四楼窗户里的灯光灭了。或者在等自己。
等自己决定推门进去之后要用什么表情。等自己能做出来那个表情——没事。门岗窗户。
贺成探出身子。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茶水的热气在冷风里化成白汽。
他看了一眼林屿。他看了一眼四楼。他看了一眼林屿。
这三眼看得很慢。是停。每一眼都停。
停够了一个呼吸。停够了一个问题可以从眼睛里走到脑子里的时间。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
缩回窗口里面。什么都没有说。他一直都知道。
不是今天。不是昨天。他坐在那扇窗户后面。
每一天。从早上到晚上,从晚上到早上。小区里的每一个人进出都要经过他的窗户。
母亲出门,他看见了。母亲回来,他看见了。银灰色轿车停在小区外面隔了一条街的地方。
他看见了。母亲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他看见了。
眼镜男上楼。他也看见了。窗户后面的那张脸,白牙,笑。
所有的进进出出都在他眼里。他不需要跟踪。不需要躲在门缝后面。
不需要坐在铂尔曼走廊的地毯上听门里面的声音。他只需要坐在窗口。三年来,每一天。
黑色笔记本上的日期和时间。车牌号。是日课。
是一个气象站的气象员——她的规律被他写成数字。每周四。银灰色轿车。
副驾驶。不用化妆。那些数字不是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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