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去的时候。那个温度隔着一层布贴到他的腿上。不是自己的温度。
是那个男人的。他坐在那个男人留下的温度里。那个温度还没有散。
她清理了杯子。把靠垫摆回原位。但她没法清理温度。
温度不是痕迹。温度是时间。时间还没过去太久。
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和自己的手一样。
五根手指。眼镜男的手也这样放。往上。
隔着家居裤的布料。母亲没有睁眼。她的眼睛闭着。
那个表情不是抗拒。是放松。是在自己家里的沙发上——不是酒店。
是在她的客厅里。电视开着。不是铂尔曼1208的客房电视。
是她每天看新闻的电视。是她每天早上七点半煎鸡蛋的时候开着听声音的电视。这是最不同的。
不是在酒店。是在家。六点多。
她出现了。从卧室走出来。换了衣服。
不是家居服。是平时在家穿的便服。浅灰色长袖T恤。
领口的松紧洗松了一点。深色休闲裤。裤脚卷了两道。
头发重新扎起来了。扎得比出门前紧。干净利落。
锁骨小痣。分毫不差。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
没有表情。没有紧张。没有解释。
和每一个下午差不多。除了眼睛。她的眼睛扫了一遍客厅。
扫得很快。沙发、茶几、烟灰缸(干净的,她不抽烟)、窗户、然后到他。这个扫视不到一秒。
但扫的东西是和平时不一样的。平时她扫客厅是看有没有东西要收拾。今天她扫客厅是看有没有东西忘了收拾。
“晚上想吃什么。”
她站在厨房门口。系围裙。手指在背后打结。
“随便。”
“鱼行不行。昨天超市买的。”她在冰箱前弯下腰。取出一个塑料袋。鱼。银色。冷冻的。
“行。”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没看。
厨房里。水声。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
油烟机嗡嗡作响。她开始做饭了。和每一个下午差不多的下午。
和每一个傍晚差不多的傍晚。沙发垫还是温的。杯子少了一个。
只是空气里的烟味还在。她做了三个菜。红烧鱼。
炒青菜。蛋花汤。餐桌上。
她给他盛饭。碗放在他面前。筷子搁在碗上。
“学校怎么样。”
“还行。”
她夹了一块鱼肚子。没有骨头的那块。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
他把鱼吃了。咸淡刚好。她的厨艺没有变。
和在铂尔曼1208床上发出不认识声音的那个下午一样。咸淡刚好。锁骨小痣分毫不差。
她问他学校怎么样。声音。问他菜合不合口味。
眼睛看他的时候没有闪躲。没有内疚。没有什么“被他知道了”的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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