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不在家里做任何跟舞蹈有关的动作,甚至不在家里放音乐,不哼歌,不扭腰,不踢腿。
她像是把自己所有的柔软都藏起来了,只留下一个硬邦邦的外壳,用来应付生活。
但这个照片上的人,分明是他的母亲。那张脸,那些五官,那个下巴的弧度,他不会认错。那是同一个人,只是被时间改写了。
他的母亲在二十年前跳过舞。
站在银杏树下,穿着白色的练功服,做着这么好看的动作。
她的脚尖踮在地上,手臂伸向天空,身体拉成一条流畅的弧线,像是随时会飞起来一样。
她曾经踮起脚尖,把手臂伸向天空。她曾经相信过什么,或者说她曾经拥有过什么。那些东西后来去了哪里,林屿不知道。
他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慢慢滑过,像是想透过那层粗糙的相纸触到些什么。
他忽然想起前两天母亲站在阳台上发呆的背影。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累了。
现在看着这张照片,他忽然觉得,她想的不是累不累的事,她在想那个曾经能踮起脚尖的自己。
他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光线在茶几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久到他觉得自己在看一张不属于这个家的东西。
他放下,拿起第二张。
这张是在舞台上。
照片的构图很讲究,舞台的光线聚在母亲一个人身上,四周都是暗的,只有她站在光里。
那种光不是均匀地铺开的,是从上方斜着打下来的,正好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非常清晰。
光源的位置让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舞台的地板上延伸出去,像另一个她在远处站着。
她穿着一身浅色的练功服,身体向后仰去,腰线弯成一道漂亮的弧线,头发在动作中散开了一些,有几缕垂在脸侧。
她的手臂向后张开,像一只鸟展开翅膀,整个人的重心落在一只脚上,另一只脚高高抬起,绷直的脚背像一柄刀刃。
那个瞬间被定格了,身体悬在平衡与失衡的边界上,再晚一秒就会倒下去,但在这个定格里,一切都是完美而稳定的。
她的脖颈在动作中拉得很长,能看到锁骨到下颌之间的整个弧线。
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灯光下反射出细微的光点。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不是因为累,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喘息。
林屿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陌生。
那是母亲的身体,他当然认得,肩膀的宽度,手臂的长度,手指的形状。
但他从不知道她的身体可以被这样展示。在灯光下,在舞台上,在所有人面前。那不是一个母亲的身体,那是一个舞者的身体。
她的腰线流畅而有力,她的肩胛骨在练功服下微微凸起,她的脖颈修长,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她被拍下来的那一刻,不属于厨房,不属于客厅,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地方。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他本应该认识、但从来不知道存在的陌生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熟悉母亲的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白发,她低头切菜时后颈弯下去的弧度,她弯腰捡东西时膝盖发出的一声轻响。
但照片上的这个人,这些东西都没有。她年轻,饱满,身体里装着一整个未来的性。他忽然察觉,他对母亲的了解,只是一些表面的东西。
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菜,知道她几点起床,知道她洗衣服的时候会先把领口搓一遍,但他不知道她曾经跳过舞,不知道她站在舞台上的样子,不知道她身体后仰时脖子上的线条那么好看。
他拿起第三张照片。
几个女孩的合影。
四个人都穿着练功服,搭着肩膀站在一面镜子前面。
镜子映出她们的身影,整个画面里就全是练功服的白,和她们脸上亮堂堂的笑意。
母亲站在中间,头发全部盘起来,露出整张脸,没有刘海,没有碎发,干干净净的,额头、鬓角、耳朵全都露在外面。
她的脸颊上有汗水反射着光,鬓角的头发被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有一缕头发粘在脸颊上,弯成一个很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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