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卡放进自己口袋。口袋很深,卡滑到最底部,贴着裤子的内衬。另一个口袋里有一张,是五天前捡到的1208。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它们放在同一个口袋里,但他的手已经做了——从左边口袋掏出1208,和右边的1306一起攥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两张卡叠在一起,同样是白色,同样是深蓝色的弧线标志,同样的字体,只有数字不同。
他的手微微收紧,卡纸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有一点刺痛。
他感觉到塑料的边沿在手里的温度——最初是冷的,慢慢被他的体温中和,变成不冷不热的。
他把手摊开,看了一会儿。
两张卡在手掌上并排躺着,像两只白色的骨牌。
他想起小时候收集的干脆面卡片,也是这样的白色,也是这样的卡在手里,不过那时他是蹲在阳台上一张一张地数,现在他是蹲在鞋柜前面,一张一张地捡。
他把卡放回左边口袋,两张叠在一起。
布料摩擦的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
口袋里的塑料碰撞声比他预想的要响,像什么东西碎了。
他侧耳听了一下,当然什么都没有碎。
只是两张卡碰在一起的声音。隔着薄薄的裤料,擦过他的大腿外侧。有一点凉。
他忍不住伸手隔着裤子碰了一下那个鼓起的地方,摸到卡片的硬边在大腿上压出的轮廓,把手抽出来。
手指上还残留着鞋柜下面沾到的灰,薄薄的一层,在指腹上干掉了。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灰尘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干燥的木头味,还有别的,更淡的,像是清洁剂的残留。
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记得这个味道。
母亲拖地的时候用的消毒液,兑在水里,有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味。
这个味道粘在那张卡上,已经干了,但还在。他回想五天前那个下午。记忆的画面不用想,自己就铺开了。
同一个玄关,母亲从菜市场回来,拎着两个绿色尼龙网兜,芹菜叶子和小葱的白根从网眼里戳出来,还在滴水。
她把网兜放在灶台上,两条带子耷拉在案板边缘。
她脱下外套,是那件米白色的风衣,肩部被菜篮子压出了两道浅浅的褶痕。
她脱下的时候先把左肩褪出来,右肩,风衣顺着后背滑下去,她用右手接住了衣领。
那个动作很流畅,像是排练过的。
她的外套口袋鼓鼓的,他当时没注意是什么,现在去想——里面装着手机、钥匙、一包纸巾、还有那张卡。
她在脱外套的时候身体侧了一下,风衣的下摆从她的大腿外侧扫过,布料的边缘碰到了玄关的鞋柜边缘。
他想象着那个瞬间:口袋里的东西因为身体的动作而发生位移,被离心力带到口袋的外侧边缘,一张白色的卡片从敞开的袋口滑出去,在空中翻转了一下,落在地砖上。
他想象着那声声音。
卡片落在地砖上应该是很轻的——啪的一声,像一片塑料尺子掉在桌上。
母亲在换鞋,她听到了这个声音,但没有在意,玄关里总是有各种声音——钥匙串的碰撞、鞋底的摩擦、塑料袋的窸窣。
她不可能注意到一个那么小的声音,不可能知道那是她的东西掉了。
她脱下风衣,挂在墙上的挂钩上。她弯腰解鞋带,弯腰的幅度让风衣下摆从挂钩上滑下来了一截——她没注意。她站起来,拎着菜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她开始洗菜。水声很大,盖住了玄关的一切。
那天晚上她在炖排骨汤。
他记得骨头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穿过走廊,爬上楼梯,渗进他的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他想起母亲在菜市场弯着腰挑排骨的背影——她在排骨摊前站了很久,一根一根地看,用手指按了按肉面,才挑了三根最好的。
她拎着那三根排骨回家的路上,她口袋里的卡掉了。她不知道。她炖了三个小时,汤色奶白,上面漂着枸杞和红枣。
他喝了三碗。她问他要不要加汤,他说不要了,已经很饱了。她笑着说那你上楼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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