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应付黄震疯狂反扑的同时,孙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一片空白。
他知道,完了。
妈妈最怕的那件事,正在这半个院子邻居的眼睛底下,发生了。
这场闹剧并没有持续太久。
黄震到底是喝高了,被孙强结结实实地揍了几拳后,跌坐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撒完了一通酒疯,最后被闻讯赶来的居委会大爷和几个看不下去的男邻居连拖带拽地弄走了。
有人嚷嚷着说影响太恶劣了要报警,旁边立刻有人压低声音摆了摆手说:“报什么警啊,人家林警官自己就是警察。就是一个醉鬼发酒疯,满嘴喷粪,理他做什么?散了散了。”
话虽这么说,可当人群慢慢散去,留下的,只有单元门口一地狼藉的呕吐物,和一院子没在明面上说出口、却都已经在心里默默钉死了的风言风语。
……
孙强喘着粗气,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他一进门,就看到妈妈僵硬地坐在沙发上。
她身上还穿着白天上班的那件浅蓝色警服衬衫,虽然她极力地挺直脊背,试图保持着一个警察的冷静和尊严,但她的脸色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孙强眼眶一热,走过去,在她身前单膝蹲下。
他紧紧地握住她那满是冷汗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地安慰道:“雅萱,没事了,没事了……他就是喝多了,满嘴胡咧咧。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流氓烂人,没人会把一个醉鬼的疯话当真的。”
妈妈看着他,声音发飘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没人会当真。”
话虽这么说,可握着彼此手的两个人,心里都比谁清楚——这种自欺欺人的宽慰,不过是说给他们自己听的麻醉剂。
这件事,确实没能把她一下打死。
黄震是个醉鬼,他喊的话在明面上完全可以被当成一通疯话;这院子里的人,大多都是顾忌脸面的,明天太阳升起,大家走在路上碰见她,面上肯定还是会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林警官”,绝不会去当面拆穿一个多年的模范和先进。
可是,那层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体面,到底还是裂了。
而且裂得彻彻底底、无法弥合。
从今往后,妈妈再换上那身警服走过这个院子,走过那些熟悉的邻居面前,她后背上跟着的,就不再仅仅是好奇的眼睛了。
那里面,还多了鄙夷、探究、嘲笑,以及那些最能杀人的指指点点。
……
把妈妈扶进卧室,看着她疲惫地躺下闭上眼睛后,孙强一个人走到了客厅的阳台上。
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发凉。他摸出一根烟点上,夹着烟的手指还在发抖。
他看着楼下已经恢复平静的院子,深吸了一口烟。
他心里无比清醒,黄震这事根本没完。
今天黄震能被当成一个醉鬼被街坊拖走,那明天呢?
下一回呢?
如果黄震清醒着跑到派出所去闹呢?
孙强痛苦地抓了一把头发。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不过就是一个高中辍学、靠着卖苦力跑货车的穷小子。
他可以用一身的蛮力和不怕死的狠劲,护得住妈妈一时的安全,但却根本护不住她在这家属院里、在这警队里辛辛苦苦挣下的那张脸。
在这个充满世俗规矩的世界里,有些事,有些麻烦,他的手,够不着,也挡不住。
他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那个已经足足有大半年、几个月都没有点开过的号码。备注名是:浩然。
孙强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迟迟按不下去。
他比谁都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和身份。
他是那个鸠占鹊巢、抢了我的家、占了我的位置、睡了我亲妈的背叛者。
他是个罪人。
他有什么脸、有什么资格在这个时候给我发消息、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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