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在她胸口轻轻晃,漾起一圈一圈极细的纹。
她泡了一刻钟。
热水把皮肤泡成了淡粉色,血管在手腕内侧浮出来,蓝盈盈的。
她伸手从桶边的小碟里拿了一小块皂角,在手里搓出沫,从脖子往下抹。
锁骨、胸口、小腹。
手指经过小腹上那道横疤时慢了下来。
剖腹生郭襄时留下的疤,两寸来长,横在耻骨上缘。
缝合的针脚早就看不出了,但摸上去皮下的组织比别处硬,像一道埋在皮肤下面的细索。
她用指腹沿着疤痕从左划到右,然后把手拿开,继续往下抹。
洗完之后她擦干身体,套上一件旧的中衣,外面披了件厚褙子。她没有梳头,披散着湿发。发尾的水滴在褙子后背上,洇了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没有去卧房。她提了一盏小油灯,往后院走去。
后院有一间偏房,原是郭芙小时候的琴室,后来郭芙嫌小不用了,改成了杂物间。
黄蓉偶尔会来这里坐坐,不为处理什么事,只是这间房离正院最远,离所有人的耳朵都远。
房里有一把旧藤椅,一张矮桌,墙上挂着一面落满灰的铜镜。
她进了偏房,把油灯搁在矮桌上,在藤椅里坐下。
藤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坐上去藤条吱呀响了一声。
她靠着椅背,把腿蜷起来,赤着脚搁在椅面上。
左脚踝露在中衣下摆外面,被油灯的光照得暖黄。
外面风大了。槐枝刮过瓦檐,声音尖细,像有人在用指甲划窗纸。她听着风声,眼皮慢慢沉下来。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的。
不是敲偏房的门。是敲外面通往后院的那扇腰门。声音不重,三下,间隔均匀,像是敲的人并不急,只是在确认有没有人。
黄蓉睁开眼睛,没有起身。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个时辰不会有人来后院。
又是三下。
她站起来,拢了拢褙子的前襟。
走到门口,拉开半扇门。
夜风扑面过来,带着凉意和柴烟味。
她看见门框外面站着一个黑影,极高,几乎把腰门后面的通道整个堵住了。
黑影往前迈了一步,油灯的光照到他的脸上。
是迦夜。
他手里提着一篓新炭。
陆管家说夫人的净室要用炭。送过来。
黄蓉靠在门框上,手指还拢着衣襟。
她的头发披散着,发尾滴着水,褙子下面是旧中衣,中衣领口只系了两颗扣子,锁骨露在外面。
她的脚赤裸着踩在青砖地面上,脚背上还残留着热水泡过的粉红。
迦夜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锁骨上,然后停住了。
不是盯着看,是那种看到了之后没有移开、也没有低头的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黄蓉应该让他把炭放下就走。她是郭府的主母,一个仆从不该在深夜出现在她的偏房门口。她应该把门关上。她应该退回去。
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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