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黄蓉没有睡。
她从偏房回到卧房之后,在黑暗里躺了将近一个时辰。
眼睛闭着,身体纹丝不动,呼吸也刻意放得均匀。
但她的左脚脚踝一直醒着。
踝骨内侧那一小片皮肤像是被烙铁烙过,拇指揉过的触感赖在上面不走。
她把左脚缩进被子,那触感就跟进被子;她把脚伸出来搁在床沿,那触感就浮在空气里。
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劈柴声早停了。
偏院那盏暗火大约也灭了。
窗外只剩下风声和更夫的梆子声,远远地从城头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像在水底敲木头。
她坐起来。
没有点灯,赤着脚走到窗前,把窗纸挑开一条缝。
后院黑沉沉的,矮墙那面没有任何光亮。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绺,照在空荡荡的柴垛上。
柴垛码得整整齐齐,最高那一层刚好高出矮墙半尺,像一道沉默的、木质的分界线。
她放下窗纸,回到床上。这次她终于睡着了,但睡得很浅,梦里全是劈柴的声音。
次日清晨,黄蓉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才出房门。
她特意换了一件领口更高的中衣,把锁骨遮得严严实实。
经过回廊时她没有往偏院方向看。
陆管家来禀事,她说把偏院那几个西域仆从今日都派去库房搬粮,不用留在内院。
陆管家应了,又问迦夜要不要也派去。
她顿了一下,说不用,让他继续修后罩房里那些旧铁器。
陆管家又应了,走了。
接下来的三日,黄蓉没有见迦夜。
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他的路径。
不去后罩房,不去后院偏房,连净室沐浴也改到了午后,因为午后偏院的人都在外头干活。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批了三天文书,批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每一份军务呈报都逐字看完,每一笔粮草账目都重新核对。
她甚至把去年冬天的城防开支从头到尾重算了一遍,找了三个数字对不上的地方,用朱笔圈出来,让陆平送回账房重做。
陆平接过账册时看了她一眼,没敢说什么。
她需要这些数字、文书、军务来填满脑子。
她需要郭夫人这个身份像铠甲一样裹在身上。
她需要让自己相信,那天晚上在偏房里发生的事不过是一次意外。
她泡了热水,血液上涌,神志不清。
他刚好来送炭。
刚好蹲下去。
刚好碰到了她的脚踝。
仅此而已。
但铠甲总有缝隙。
每次她的左脚踩在地面上,脚踝内侧就会不自觉地收紧。
每次她提笔写字,就会想起他拇指在自己脚踝上揉圈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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