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的秋天是从城头换防的号角声里开始的。
黄蓉在卯时三刻睁开眼。
纱帐外面还是灰蒙蒙的,窗棂上那层桑皮纸透进来的光薄得像洗过太多遍的旧衣。
她躺了片刻,听着隔壁院子里的声音:马夫的咳嗽、厨下劈柴的钝响、有人在井边打水,桶沿磕在井栏上,一声脆的,一声闷的。
这些声音每天一模一样,连次序都不变。
郭靖不在。
他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翻过来搁在被褥上面,是她教了他二十年才养成的习惯。
昨夜他又歇在议事厅。
蒙古人退了不到半月,城防要重修,粮草要调拨,每一样都压在他身上。
黄蓉没有怨。
她只是有时候在这样醒来的清晨里,把手伸过去按一按那块空着的床褥,掌心贴着粗布的凉意,确认自己还是一个人。
她起身。脚踩着踏板的时候,左脚踝上什么都没有。
梳洗用的是铜盆里隔夜的水。
她解了中衣,用湿布帕从脖子往下擦。
锁骨、胸口、小腹。
水是凉的,皮肤收紧,乳尖在冷空气里变硬。
她擦得快,没有多停留。
铜镜里映出她的上半身:肩膀窄,腰细,双乳因为哺过两个孩子比少女时饱满,但形状还在。
她转过身看自己的后背,看不见,但知道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妊娠纹,是怀郭芙时留下的。
郭靖从未注意过。
她穿上亵衣,再套中衣,再套交领长裙。
手指在系带时顺了一下,把衣襟拢得严严实实。
外罩一件浅青色褙子,腰间的绦带束紧。
坐在镜前梳头,发髻绾得一丝不乱,簪一根素银钗。
镜子里的人看上去整洁、端庄、滴水不漏。
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嘴角的位置。不是笑。是那种让人看不出心事的、稳妥的弧度。郭夫人该有的样子。
走出房门时天色已亮。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在晨风里晃。
她经过回廊,两个仆妇正蹲在地上刷洗衣物,见她过来连忙站起来行礼。
她点了点头,步子没有停。
前院的书房已经有人在候着了。
陆管家的儿子陆平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见了她立刻躬下身去。
夫人,昨日新买的那批西域仆从已经安置在偏院了。一共七个。按您的吩咐,四人分到库房,二人去马厩,还有一个留在内院打杂。
内院的那个是哪的人。
说是西域黑汗国南边一个叫迦兰部的。身量极高,皮肤黑得很,看着怪吓人的。话不多,汉话倒是能说几句。
黄蓉接过文书,翻到名册那一页。
毛笔写的字很拙,大约是陆管家自己记的。
上面写着迦夜,年二十六,迦兰部人,善打铁。
墨迹在迦夜两个字上洇开了一点,把夜的最后一捺染成了一小片灰蓝。
善打铁。她把这三个字念出来。陆平解释说这人手上有一道好长的旧疤,说是部落成年时割的,陆管家猜他以前是铁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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