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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_海飞(第2章杭州) 第(2/6)页

像看一场电影一样,陈开来看到日本兵大步地冲进了照相馆。他们搜索了整个照相馆,带走了一些装了各种照片的纸袋。最后少佐朝一名年轻的士兵看了一眼。呛啷一声,士兵打开一颗91式手雷,扔进了照相馆。一声巨响中照相馆冒出了浓烟,接着燃起了一场大火。那天陈开来站在弄堂口一片冰凉的黑暗中,望着日本兵把李木胜抬起来扔进一辆卡车。卡车在一辆小车的带领下,顺着望不到头的雪路远去。

万籁俱寂。

然后陈开来看到的是一个继续飘着雪的空镜头,他看到雪地里那个吓傻了的女人抬起懵然的脸,她正是租住在照相馆楼上庆德公寓二楼东边间的舞女金宝。金宝站起身跌撞着仓惶地离开了照相馆的门口,陈开来向前走了几步,捡起了雪地上插着的那把红酸枝木手柄放大镜。然后陈开来抬起头,用放大镜看着从天而降的密集的飘雪,突然觉得天空中除了看上去像鹅毛一般大的飘雪以外,还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他想起了李木胜唱的《空城计》,我站在城楼观河景……那是李木胜经常唱的京剧片断,但是这四句话里第一、二、四句却是各唱错了一个字,分别是河、埠、找。这样想着,陈开来收起放大镜,飞快地奔向了照相馆后门的河埠头,他四处张望了片刻,欣然蹲下身伸手向河埠头的石缝摸去,一会儿他摸出了一个油纸包。他把油纸包匆忙地塞进怀里,然后他很快地消失在春光照相馆门口。一切安静下来,只有纷纷扬扬的雪还在继续下着。

在落雪的杭州火车站广场,陈开来终于坐在了热气腾腾的馄饨摊边上。他觉得在魏安全家吃下的夜饭已经完全被消化掉了,所以他有些饿。就在他用调匙舀起一只馄饨的时候,那个顶着一颗包心菜头发的女人突然坐到了他的身边,并且用手一把拉过了陈开来面前的一碗馄饨。她大口地吃了起来,说今天是她生日,怎么就那么霉气。陈开来这才认出这是照相馆楼上的租房户金宝,也就是被日本兵用刺刀逼着的那个包心菜。金宝边吃馄饨边不时地抱怨着这鬼一样的天气。她是在杭州中美咖啡馆舞场里跳舞的,她说我一个跳舞皇后,要是脚关节被冻坏了那可怎么办?

在陈开来清晰得如同近在眼前的记忆中,那天他们上了同一趟火车。金宝把自己的身体靠在了车厢板壁上,说我是要去上海闯世界的,我上海的朋友多得跟牛毛一样。喂,你姓啥?

我姓陈。叫陈开来。

金宝撇了撇嘴说,你这个人,我只问你姓啥,我又没问你叫啥。

在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里,陈开来一点也不想讲话。他紧紧地抱着照相机和胸前衣服里塞着的油纸包,觉得1941年的冬天实在是让人有些累。金宝后来就安静了一会儿,她点了一支烟,美美地抽了一口,然后对着火车外深重的飘雪发呆。后来她把烟蒂弹向车窗外,小而精细的火光闪动了一下,悄无声息地落向车窗外宽阔而冰凉的雪地。这时候她斜了陈开来一眼低声说,我奶奶说,我就跟姓陈的比较般配。

1941年12月24号22:13 中美咖啡馆舞场

事实上昨天那个平安夜的夜晚,金宝和铃木歪歪斜斜从中美咖啡馆舞场的后门溜出来,勾肩搭背地走向了回家的路。铃木的头发全白了,他剃了一个干净而精神的板寸头,但实际上他只有四十岁。乘着一辆小客船从水路到达武林门码头后,他就迫切地跑向了舞场。他十分热爱着舞场,他觉得离开舞场他简直是活不下去了。事实上他确实没有活下去,在中美咖啡馆舞场里跳舞的时候,一个烫了头发的舞女风情万种地同他跳舞。最后他甩脱了两名保护他的日本便衣特工,带着金宝从后门溜了。他差点错误地认为这是一场雪夜的私奔,两人打着酒嗝踩着一地的雪,歪歪扭扭地走向金宝家。

冷风和些微的雪花灌进铃木的脖子,这让他不由得更加亢奋起来。他对着深不可测的天空异样的怪叫了一声,仿佛在等待一场世纪末的狂欢。他们走向公寓房那漆黑的楼道时,铃木分明十分清晰地看到楼下春光照相馆灯火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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