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火车缓缓停靠在上海南站。
田婴齐和黄人望在帅气乘务员的引导下走下头等车厢,在另一名车站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沿贵宾通道来到一处休息室。休息室里三三两两的坐着不少衣着考究、气度优雅的乘客。两人找了个离其它人稍远的沙发坐下。黄人望看见不远处的墙角挂着一部电话机,就对田婴齐道:“我去打个电话。”
田婴齐点点头。他发现从头等车厢下来的乘客,都会被请到这里暂做休息,等待接站的人到来;而那部电话,就是供乘客对外联系的。黄人望肯定在出发前就跟上海这边约定了时间。现在他们临时改变行程,比计划晚到了两个钟头,肯定要重新联络。而在休息室打电话,即便被人监听,也很容易混在离开的人群中国脱身。
黄人望拨通电话,快速说了几句,很快把电话挂了,走回沙发坐下:“五分钟就到。他们没想到我们会坐头等车厢来。”
田婴齐:“你可以找他们报销。”
黄人望透过休息室玻璃墙上花花绿绿的大幅广告,看着外面普通乘客通道里匆忙而拥挤的人流:“简简单单一堵墙,就把人与人分成两个世界。”
田婴齐:“看他们的眼神。”
黄人望有些不解。
田婴齐:“他们每一个人,经过的时候都会朝这边看一眼。眼神里有羡慕、嫉妒、不屑,还有欲望。”
“欲望?”黄人望再次观察起人流来,确如田婴齐所说,每一个匆匆经过的人,都用极为复杂的神色朝这边投来一瞥。目光中最后留下的,正是欲望。
田婴齐:“推倒这堵墙,推翻这个吃人的世界,打倒高高在上的贵族,建立新的秩序。”字正腔圆,语气中满是悲悯和思量。“只要有人把无数人的欲望发动起来,就会是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
黄人望吃惊的看着他,一个为军阀效力的年轻人,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难道自己之前对他的印象都是错的?从杭州到上海,田婴齐确实给了他许多“惊喜”。这个年轻人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很快,来接他们的人就到了,很快就锁定田婴齐和黄人望。
笑容和煦、彬彬有礼,像个大户人家的管家。
黄人望起身,顺势要去提皮箱,发现已被田婴齐提在手中。黄人望立刻明白过来。这里是上海,人多眼杂。以自己和田婴齐的年纪,如果再是自己提箱子,少不得引人关注。不由暗赞田婴齐心思缜密。
黄人望与那人简单交谈两句互相确认身份,便随他走出休息室。
田婴齐一手雨伞一手皮箱跟在后面。
三人出站,上了一辆黑色的小汽车。接站者坐在副驾驶,田婴齐和黄人望坐在后排。汽车发动,敏捷的驶出拥挤的站前广场。
“管家”告诉他们,上海南站地处旧上海县城之南的南市范围内。沿陆家浜往西,整个旧县城的西面和北面都是法租界,北面是法租界,西面是法新租界,是上海最核心、最热闹的地方。范围更大的公共租界则在法租界北面。有名的十里洋场就在公共租界,洋人们最喜欢的则是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相邻处的跑马场。
田婴齐看着车窗外拥挤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流、五颜六色的广告牌,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与激战正酣的江西前线毫无关系。
小汽车沿陆家浜一路向西,与嘈杂拥挤的南站不同,法租界的街面上清爽整洁,时不时还能看见头戴白帽、腰挂警棍的巡捕。
“上海开埠近百年,到处都是洋人,看起来跟外国一样。”管家说着,脸上挂着几分矜持的得色。
“混在洋人堆里久了,会不会把自己也当洋人,觉得高人一头?”田婴齐突然发问。
管家一怔,听出他话里的挖苦来,仍是很有风度的笑了笑:“年轻人,多来几次就晓得了。Understand?”
田婴齐不动声色地突然用上海话回道:“阿拉(我)顶(最)烦杠(讲)话语放洋屁个(的)您(人)了。”
黄人望学贯古今,也看不惯满嘴蹦洋文的假洋鬼子,心里叫好,面上却怕气氛搞僵管家下不了台来,连忙打圆场:“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管家倒是没计较,在他看来田婴齐不过就是跟黄人望出来见见世面的,根本不值得他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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