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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后方_李家禄(上海,战云密布) 第(2/22)页

花静宜对这条弄堂再熟悉不过了,去英国留学之前,她一直与母亲住在这里。脑子散漫地想着事情,脚下疾步走着。突然,前面晃亮的灯光里飘过一个黑影,花静宜本能地收住脚,朝墙根一靠,左手抓紧小包,右手伸进里面抓住勃朗宁手枪,瞪大眼睛紧张地注视着黑影。她暗暗懊悔自己自恃熟悉这里的环境而掉以轻心,没有早一些离开。四五年过去,弄堂已是物是人非,处处充满了险恶,当初宁静的小巷已不复存在。

黑影定格在亮光里,一阵“沙沙沙”的声音响起,迎面吹来的风里夹杂着一丝尿骚味。花静宜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对着墙根厌恶地“呸”了一声。黑影消失后,她小跑着越过黑影刚刚站立的地方。

以前,这条弄堂里住的都是有钱人,这个季节上海的夜晚还很闷热,于是住户们纷纷开门敞户,把凉席放在门口摊开,老人躺在上面,小孩子则围坐旁边。老人一边扇着宽大的蒲扇,一边和邻居家长里短地聊天,日子很是悠闲宜人。而今,这里的居民大部分都到香港或大后方避难去了,往日热闹的弄堂变得异常寂静。

花静宜疾步如风,脚步声在空旷的弄堂里带着回响,好像有一个人紧跟在身后。花静宜把手压在腰间,回头观察身后,发现真有一个低矮的黑影不紧不慢地跟着自己,她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待发现黑影只是一条高大的狼狗之后,她才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她站定脚,狗也站定。

花静宜温和地朝狗招了招手,狗看了她一眼,然后扭头看着墙根,一副不屑的神情。

花静宜生气地笑骂一句:“狗眼看人低,真不地道!”

钻出弄堂,街道辉煌的灯火扑面而来。然而夜上海仿佛变换了天地,昔日穿梭于上海滩社交场所的人们,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一座繁花似锦的东方不夜城,一时间竟变成了人间荒漠。

“都是战争惹的祸。”花静宜不禁自言自语。

战争是火药桶,是干柴烈火,人不过是上面一滴滴的水珠儿,一旦火药桶爆炸,干柴燃起熊熊烈火,水珠儿如果不想被烧干,不想被蒸发,唯一出路就是逃命。

此地离耶稣教会医院还有很长一段路,花静宜接连遭遇两次惊吓,腿脚有些发软,便不想再走回去。空旷而凄清的街道只偶尔走过一两个陌生的人影。

花静宜边走边找车,走出老远才发现街边停着的一辆黄包车,车夫头戴一顶破毡帽,像甲壳虫一般蹲在墙根下,尽量不引起别人注意。

花静宜惊喜地招手叫道:“车,黄包车!”

见有客人,车夫立刻站起身拉起车一路快跑过来。走至跟前,花静宜才发现车夫是一个高大粗壮的北方汉子,背略微有些驼,一双大眼睛警惕地察看着四周,露出不安的神色。她飞快地跳上车,简洁地道:“耶稣教会医院。”

“哪座耶稣教会医院?”车夫问了一句。

上海有许多洋教堂,挂着耶稣教会医院牌子的地方有好几处,如果不指明地址,人们很难分清具体是指哪一所医院。花静宜察觉到自己一时的疏忽,不好意思地笑道:“苏州河畔,四行仓库斜对面的耶稣教堂。”

“走喽。”车夫拉起车子轻松地小跑起来。尽管遭受着沉重的生活压力,可身体健壮的车夫仍然浑身有力。花静宜听出车夫的东北口音,便问:“大哥是东北人?”

“哎。”车夫应了一句,却没有下文。

“大哥咋还出来呀?”她没有说出口的意思是,日本人现在把枪炮对准了上海,随时都有可能发动进攻,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拉车?猫有九条命,人却只有一条,一旦没了可再也救不回来了。

车夫喘了一口粗气,道:“没办法呐,身后张着五张嗷嗷叫的嘴呢。”

花静宜更为惊讶:“大家纷纷离开上海到大后方避难去了,你们为什么还不走?”

这话似乎刺激到了车夫,因为一直很稳的黄包车轻晃了一下。只见他放慢了脚步,沉重地道:“日本占领东北时,上海是我们的大后方,所以全家就逃到这里来混饭吃。可脚跟刚落定,日本人又跟了过来,你说,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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