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听了一轱辘翻身下了床。欧阳雪英冲过去拉开门栓。寨佬的儿媳妇阿花撑着一盏桐油灯站在房门口,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她惊惶的神色。另两个医生的房门也打开了。
“出了什么事?”
“台江、剑河、施秉的苗族暴动了,暴动农民队伍将于今晚围攻这三座县城。”
“寨佬呢?”
“他接到款组的议榔通知,要他率领寨子里的人今晚围攻江西街和老县,他通知那些人去了。”
几个人听了这话,不由得大惊失色。寨佬是暴动农民的头儿,而她们现在就住在他家里,这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阿花看出了她们脸上的疑虑,微微一笑,道:“我公是好人。他说,你们是抗战英雄,又是我那死鬼老公的战友,他不会害你们。他叫我引你们到苏公馆去,那里有区保安队和征兵队的人守卫,暴动农民不敢去碰虎口。”
“行,行。”花静宜这会儿慌不择路了。欧阳雪英边穿衣服边笑道:“静宜,在炮火连天的上海,都不见你这么慌张。”
“快点,还啰嗦什么。”花静宜催了一句,又道:“上海或者其他战场,都是我们熟悉的环境,凭着我们的红十字袖标,没人敢动我们,但这里可没人认这个东西。”
“是吗?寨佬不是把你认作英雄?”欧阳雪英反问一句。她穿好衣服后,提着手枪冲出门,问:“寨佬在哪里?”
阿花没有回答她,把几件黑色的苗装塞到她们手里,道:“你们披上这个。”待她们披上衣服,阿花又给每人头上扣了一顶帽子,然后吹熄了灯。她们做这些的时候,厢房门口始终有一双眼睛注视着她们。
花静宜被瞅得心里发毛,回头一看,原来是老太。待她们装扮完毕,老太默默地让开一条道,门后原来是一条弄堂。阿花引着她们穿过狭小的过道,打开了后院的小门。清寒的空气中夹着一丝霉腐的气息。小门正对是一条幽深的巷道。欧阳雪英用电筒一照,电筒的束光直通到小巷的尽头。
“别照,也别说话。”阿花轻声提醒道,领着她们像幽灵一般穿过深巷。
巷道两边都是窨子屋。房子的主人都是施洞口码头的生意人,他们利用清水江水道贩卖木材,发家后引进了这种徽派风格的建筑。因为地界不宁,在修建房子的时候,这些房子的主人为了逃避匪患,有意在后面留了这么一条逃避通道。
此时,两边的房子里都响起了房门的吱嘎声和杂乱的脚步声。镇子里的狗也惊恐地叫唤着,让披着月光的镇子渐渐变得狂躁起来。
从巷道里出来,走到小镇一条狭窄的街道上,不时有人影从黑暗处钻出来,提着枪匆匆往河岸方向奔去。
欧阳雪英攥紧了花静宜的手,另一只手握着枪,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黑影。花静宜想不通,这些白天看起来和善而羞涩的苗民,为什么突然间变成了一股令人惊恐的力量呢?
阿花感受到了她们的紧张和不安,轻声提醒:“别怕,我们只管走路。”
花静宜也为自己的紧张感到可笑,心想,汇集起来的力量才可怕,单个的人怕他什么呢,说不定他们内心比我们更为恐惧呢。
前面又是几座相邻的窨子屋。苏公馆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对面是区公所,在区公所一侧,则是保安队的住所和碉堡。中间是一条连通施洞口花街的石板道,路口用木材设置了路障。一小队人马在路障后面警戒,路障后面还架起了一挺机枪。一行人走近时,后面响起一个警惕的声音:“站住,什么人?”
“我,花静宜,医疗队的。”
几个人连忙打开路障的通道。王涤默迎出来,惊呼:“老天,我刚刚派人去接你们。”又道:“走,到大院里说话,我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楼上的房间。”
苏公馆四周设置了警戒哨,门口架设了机枪,大院里灯火通明,刚刚召录的新兵也被动员起来,大家严阵以待。王涤默领着他们走进临时指挥所。花静宜问:“这里有什么情况没?”
“没有。”王涤默摇摇头,转而问道:“谁通知你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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