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佬的媳妇阿花。”花静宜把阿花推到王涤默面前。新墙河战斗时,阿花的丈夫曾经在王涤默手下任连长,王涤默慰问过寨佬一家,自然认识部下的遗孀。
“寨佬呢,他在施洞口一带这么有威望,怎么不阻止这场愚蠢的暴乱?”王涤默气呼呼地问。
欧阳雪英也气愤地道:“阻止?他还推波助澜呢,率领自己的人过河集中,准备进攻对岸江西街和老县呢。我就不明白,放着施洞口的区公所不打,怎么舍近求远,去打河对岸的江西街和施秉老县呢?”
王涤默听了这话,倒抽了一口冷气,转问阿花道:“你阿公真的率队去攻打老县?”
阿花点了点头:“如果他不去,人家就会派人来杀我们全家,血洗我们施洞口。我们平常的住家户能有什么办法,我阿公只得叫上一些人去应付。”
虚与委蛇。花静宜想起了这个词,也想起了一个颇为尴尬的问题。在历史或者社会潮流面前,个人的选择往往极为有限。由此延伸至敌占区的民众,他们对生存方式的选择也极为有限,普通民众为了生存,不得不像寨佬一样,与倭寇周旋。如果因此而被追究他们汉奸的责任,那也只能怪老天对他们不公了。同样,如果寨佬率领寨子的苗民参与了这次暴乱,势必也将被冠以土匪或暴民的身份。
唉!王涤默大概也感觉到了寨佬处境的尴尬和无奈,沉沉地叹了口气。他回头从花静宜手里要过手电筒,照着墙上的地图,道:“今天上午,不明武装人员冲进镇远,进攻县政府、日军战俘收容所,被击退之后,又袭击师管区,想抢劫师管区储备的枪弹。双方一番激战。幸而师管区储存的弹药多,坚持至黄昏,恰好有一支开赴前线的保安队路经镇远,用机枪向暴徒扫射,里外夹击,才将暴徒击退。如此看来,暴徒的力量不小,如果他们相继攻占老县、剑河、台江县城,那就意味着我们将身陷暴乱队伍的包围之中,必须作长期坚守的准备。”
“大后方不是一向风平浪静吗?怎么局势突然间变得如此糟糕?”
“鬼子对我方进行军事打击的同时,又进行严密的经济封锁,双拳重击之后,形势必然会变得严峻起来,如今看似平静的局面其实充满了各种诡变。”王涤默看了阿花一眼,继续道:“我想,暴乱发生在湘西和黔东南直至贵阳一线,这不是偶然的。”
“报告。”一声响亮的声音打断了王涤默的谈话,“我们去了寨佬家,没有找到医疗队。”
“不就在这里?”王涤默笑着指了指花静宜。卫兵不解地望了花静宜一眼。王涤默说:“加强警戒,下去吧。”
“是。”卫兵行了一个军礼,转身要走,王涤默大声道:“回来。”卫兵听令立即站定。他吩咐道:“你们再走一趟,把阿花安全护送回家。”
阿花说:“没事,没事,我自己回去。”
“不行,我们一定要保护好你的安全,不然对不起死去的战友。”王涤默看着阿花道,“你转告寨佬,要尽量想办法阻止人们参加这次暴动,实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就应付一下。国难当头,后方暴动是给鬼子机会,我们不能当民族的罪人,而且这也对不起死去的抗战英灵。再说,暴动农民的几杆破枪,哪里打得过强大的国军呢?”
阿花严肃地点点头。王涤默把手一挥,道:“去吧。”
花静宜在旁默默地观察王涤默,心想,眼前这个人真是一团谜啊。她当初听到的王家大公子的故事,全是公子哥儿**不羁、飞扬跋扈的做派,眼前所见的师管区副司令、独立旅旅长王涤默,稳重、沉着、充满智慧,是令人由衷钦佩的将军形象。花静宜无法解释这种变化,只能认为,人把智慧用在哪里,其行为表现就会截然不同。张学良将军年轻之时,曾经是风流倜傥的浪**公子,但西安事变的壮举完全颠覆了他的过去,令举世震惊,使他成为亿万人民景仰的英雄。而从人的成长过程来看,有些人自出现在世人面前,其形象就固定不变了,有些人却在不断成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令人吃惊的变化。这也就是古人所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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