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常态是等待,比如等待制氧机工作了才能呼吸,等待寒冰融化了才敢对远方说一声爱。我以为雪垄早已与你们握手言和,日子像我曾更换的旗帜,随时被风撕扯,我随时还会让它升起来,所以当你们孤立无援,我即刻听到了召唤。积雪覆住荒墟,螺旋桨薄如蝉翼,阻碍不了我用飞翔的姿态想念你们,即便我坠跌,溅起的雪雾犹如花开,上冻的塑像和你们同在。
直升机起飞,在浩瀚的混沌天地中如同一只横冲乱撞的飞蛾,渺小而无章法,好像谁都可以轻易地挥上一下,踩上一脚,只不过飞蛾是扑向光亮,那里有它们虚构的家园,而徐开路他们却要暂时忘记梦想,前方或有国殇。
徐开路环顾四周,机舱里除了他和机长,还有一名飞行员、两名军医。军医和徐开路相对而坐,也在打量徐开路,他们之前乘机绕了几圈,想必暴风雪中飞行的滋味刻骨铭心,此时他们双手用力压着膝盖,不是力求坐姿标准,而是不压着腿就会哆嗦出动静来了。机舱里温度很低,而他们脑门上有汗液渗出来,两人眼神十分一致,希望从徐开路身上得到新的答案,然而,目前他们并没有燃起什么希望。面前的徐开路是个黑瘦的年轻人,除了眸子发亮,别的地方并不起眼,看起来也不像军事过硬的样子,动作中透着拘谨,应该是很少坐直升机,左瞅瞅右看看,满眼新奇。打没打过仗,能不能打仗,不会写在脸上。他们一定在质疑,虽然听说你在艰苦的昆仑哨待了挺多年,但再艰苦,也一直都是在地面上。这次可不一样,离地了,如果你知道上一次飞机颠簸的时候,我们忍不住喊了妈妈,还差点儿尿了裤子,你肯定没有心情在这里探索机舱内的布局设施等知识。
他们正忐忑着,强气流没有辜负他们的“惦记”,再次突然造访,猛烈地现身说法。飞机忽上忽下,转着圈打着滚儿,比过山车自由野蛮,还响起类似铝材断裂的咔吧声。军医发出阵阵惨叫,军医甲因为刚才太紧张频繁上厕所,回来时忘了系安全带,被无情地甩了出去,药箱震烂,各种药水药械稀里哗啦地洒出来,更可怕的是剪刀、镊子在极速的震**中犹如子弹,避闪不及很容易要命。军医甲像跳跳球般从这头弹到那头,从底部弹到顶部。突然不再做挣扎的动作,应该是撞到了要害部位晕了过去。
混乱中,徐开路努力稳住心神,尝试了好几次也没有抓住他,不禁心急如焚。如果再这么弹下去军医甲等不到救别人,自己却先危险了,虽是第一次见面,但在一个战壕,就是最亲密的战友。他果断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最快速度在手腕上打了个死结,这样可活动的半径更大了,但这像格斗场上的舍身技,玩得好一招撂倒,玩不好自身难保。徐开路没想那么多,他了解自己的身体,他懂得护住要害部位。而军医已没有意识,此时搏一搏可能救人一命,无动于衷只能眼看着他以身殉职,徐开路的性格是主动出击,他看不得战友坐以待毙。
解开安全带的他像一棵摇曳的水草,在肆虐的洪流中漂泊,脆弱不堪,他身子消瘦,满身的筋骨肉,撞在哪儿都能导致眼前金星直冒。军医甲又从舱尾弹了过来,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白大褂,可惜这白大褂不是为作战设计的,机身只抖动了一下,“刺啦”一声,白大褂的袖子被徐开路沿肩膀扯了下来。徐开路好不懊恼,他挥舞着手臂,又胡乱抓了几把,这次他抓到了军医甲的腰带。腰带如同救命稻草,徐开路只有一个信念,胳膊断了手也不能松开,凭着这股犟劲儿,他控制住了军医甲的移动距离,减小了幅度,军医甲再不会如大摆锤般四处胡抡。最后,徐开路利用机身的一个惯性把他摁住,给他绑上了空余的安全带。做完这套流程,飞机像是瞬间醒酒了,刚好得到控制。
军医乙为军医甲做了急救措施,军医甲苏醒之后,发现座位都换了位置,大呼神奇。军医乙讲述了来龙去脉后,他才看到被撞得鼻青脸肿的徐开路,感激涕零。
军医甲说:“何苦呢,不怕搭上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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