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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哨(全两册)_窦椋(第29章) 第(3/7)页

徐开路没有理会,果断跳了下去,风中的他左摇右**,一会儿像一根上下翻飞的牧羊鞭,一会儿像一面千疮百孔的风筝。有几个瞬间他感觉自己要死去了,可他看见刘轩坤带着两个列兵站在没过膝盖的大雪中,双手罩住嘴巴,在呼喊“班长”,那声音喊破了,淹没在疾风呼啸和发动机轰鸣中,但徐开路选择性地收进了耳朵。

刘轩坤裹着已经雪白的棉大衣,笨重得像南极企鹅,他向上仰望,四处都有所谓的出口,而他们眼里只有这一线生机,徐开路无比明白,是因为他曾经无数次在那个位置站成这个姿势,他看不到刘轩坤的眼睛,但他感知得到他流露的渴望。

刘轩坤喊累了,他觉得徐开路此刻是飞沙走石中的沙石,是天崩地裂中的天地,煞白中只有他一处黑色,在孤独地拼搏,把刘轩坤晃得头晕眼花、热泪直流。

徐开路没有战胜过昆仑哨的天气,只是昆仑哨的天气也有慈悲的时候,他是在风力稍稍减弱的时候趁机快速下降到地面,摔进雪窝里,刘轩坤要背他起来,他呵斥:“背我干什么,赶快把刘松和王玉周挂到绳子上去。”

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跑,屋里竟躺着三个人,张琛也倒下了。

刘轩坤一脸无奈地说:“本来是两个,张琛是救他们两个上来的时候用力过猛,扭伤了本就脆弱的老腰。”

有人肯定会觉得奇怪,这就是新一代战士的身体素质吗?这种水平能打仗?徐开路不觉得奇怪,昆仑哨待久的人,都会缺一些微量元素,身体会有不同程度的劳损。他们的腰是被山谷终年阴冷的风吹弯的,他们的肌肉是被高原常年稀薄的空气抽干的,但就是这样一群人丰满了这里的山川,艳丽了这里的岁月。徐开路感动之余,陷入两难,机长下了死命令,五分钟之内三人必须挂在绳子上,只有三个名额,多一个也不行,原因有二,一是时间有限,二是这架小飞机燃油载重都承受不了了。

张琛说:“班长,我不去了,我这是老毛病,养两天就好了。”

徐开路说:“老毛病才不会养两天就好,这是我们高原兵最常挂在嘴边的谎言。”

徐开路不容分说,把攀登包里的两套攀登装备分别穿在刘松和王玉周身上,最后把自己身上的装备也卸下来给了张琛。张琛本能地拒绝,但徐开路用了蛮力像捆猪一样,张琛不再反抗,他太知道徐开路的脾气了,再多说一句,轻则引来催人泪下的心灵鸡汤,重则直接上手,太犯不上了。

徐开路和刘轩坤并排站着向飞机里的人敬礼,绳索缓缓地向舱门回收,三人依次被机长和军医接进舱门。

军医已对三人展开前期体格检查,机长向徐开路和刘轩坤回礼,他的飞行眼镜中倒映着昆仑哨的萧瑟,也倒映着高原兵的雄壮。他对飞机里的人说:“这个地方很远,但也很近,近是因为它是和平年代的第一线,是随时会流血牺牲的战场,不然你看他们为何个顶个的铁骨铮铮。我从他们略显笨拙的动作但毫不胆怯的精神中发现,他们守护着高原,但他们本身也是高原啊。”

飞机打了一个旋子消失在波诡云谲的天空里,这片荒凉之地重新陷入孤寂,两人这才彼此相视,哑然失笑。

刘轩坤说:“回来了?”

徐开路说:“回来了!”

刘轩坤说:“说来就来,想走可没那么容易了。”

徐开路说:“巴不得呢。”

两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笑得旁若无人,爽朗至极。

刘轩坤说得对,极端天气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这趟飞机是为了救命而来,不会冒险再来一趟专门接徐开路回去,徐开路想走,只能等天气好转以后坐雪地车到中队,再从中队想办法到格尔木。不过从徐开路的状态来看,也并没有着急走的意思,轻车熟路地从老地方取出国旗,把那面破烂不堪的旗子换下来,仿佛离别的这些天只是简短休了个假而已,这里还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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