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曦还对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坐着躺着都难受,翻来覆去烙饼,另外三名男队员早就觉察到身体机能已到冰点,氛围也凝固得可怕,处在了崩溃边缘。
行驶中,大家又看到了之前磕着长头的男子和双胞胎孩子,队员们向他们挥手,孩子们欢呼雀跃,想要追着车跑,却被男子腰间的弹力绳拉住,但他们没有失落,雪白的牙齿刺激着大家的眼球。后视镜中,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
驾驶室里,陈钰怒气冲冲地质问老周为什么不停车。老周并不回答,直到陈钰想抢他的方向盘,老周才忍不住说:“你是不是觉得孩子可怜,又要展现你母性的光辉?歇了吧,人家从来没有觉得你坐在车上是幸福的,巍巍昆仑,车轮和脚步哪个都不足以和它亲近,但胸膛和心脏可以,孩子见到雄鹰、经幡、羊群、盐湖和奇形怪状的云朵都会欢呼的,我们在他们眼里只是一景而已,你做好这个景,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善意。”
后视镜中彻底没有了爷仨儿的影子,陈钰哭着说:“我是想布好这个景,我什么也做不了,给他们跳支舞总可以吧?”
老周说:“跳什么?民族的?他们天生跳得比你好。还是现代的?没有氧气支持你跳,你确定你可以跳得起来?可不可以把眼药水递给我,我又快看不见了。”
哨所前,徐开路在点名,声音不大,但已很艰难。
“陈爱山。”
“到!”
“刘轩坤。”
“到!”
“安逸。”
“岗哨!”
徐开路嘴里的哈气一团团地往外涌:“气温已经下降到零下三十二摄氏度了,隧道口结冰严重,晚饭后,大家把手头上的事先放一放,跟我去铲冰。”
陈爱山说:“报告班长,大棚不能没有人,我要扫雪,塑料薄膜又快撑不住了。”
刘轩坤说:“报告班长,炭快烧完了,还要砸一些碎炭出来。”
徐开路说:“又剩我自己了。很好,我自己的队伍,我一个人的昆仑山,我太伟大了。”
刘轩坤嘀咕:“我不明白,一共就咱们这几条枪,闭着眼都知道在干吗,每天还搞这些没用的,还点名?”
陈爱山说:“不明白吧,我刚来的时候也不明白,后来我知道了,如果连这个环节都省了,你就不认为是在当兵了,和我那些宝贝西红柿一个地位了,想长就长,不想长就撂挑子,那怎么能行。”
刘轩坤说:“咋什么事都能扯到西红柿身上,翻来覆去都是西红柿,咱还能有别的追求吗?”
陈爱山说:“在咱们哨所,有追求,对自己来说会很残忍,还是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儿吧。”
刘轩坤说:“你这是在开导我吗?我怎么觉得你的思想问题比我还严重?”
陈爱山说:“我可没思想问题,我都三年的老兵了,如果还需要开导,那这兵当得也太失败了。”
刘轩坤说:“不对,总感觉哪儿不对。”
陈爱山说:“我有那么不堪的话,早走了,能待得住?”
刘轩坤说:“这倒是个谜。”
晚饭后,刘轩坤还是被徐开路带着去铲冰,新兵不能单独活动,这是规矩,没有例外。徐开路和刘轩坤扛着镐头,沿着铁轨搭建的特色小路“出溜”下来。徐开路驾轻就熟,滑得姿势优雅,刘轩坤就不一样了,一会儿四仰八叉,一会儿连滚带爬。
徐开路每次“出溜”,都表现得很开心,他说:“你要喜欢上它,不喜欢也要佯装喜欢,这是我们日常的出行方式。”
刘轩坤说:“不喜欢装喜欢,虚伪不?”
徐开路说:“这个问题和你对副班长的疑问是一样的,你以为人人都像我,对于拥抱这样的大山有原动力吗?很多人不像大家平常所能接收到的讯息中描述的样子,他们是普通人并不高大上,可能还没有普通人见的世面多,面对这光秃秃的大山,也会牢骚、埋怨、厌倦,甚至憎恨,这是人性。忠诚和奉献这样的词汇像化石一般摆在那里,可以时刻校正方向、规范言行吗?远远不能,有血有肉的典型示范作用尚且有限,何况空洞的说教,可当愿望与现实有了严重的冲突怎么办?”
刘轩坤问:“怎么办?”
两人沿着铁道向隧道口走,昆仑山的夜晚来临得特别晚,这时候周边的雪还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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