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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哨(全两册)_窦椋(第4章) 第(1/8)页

总有如炬的明眸,击穿我神游的灵魂,让我转身惊鸿一瞥,放肆地呼吸。这不是慈悲,这是儿时就漫延成河的梦;这不是安慰,这是我本该徜徉的土地;这不是情怀,这是又一次奋不顾身的觉醒,又一次觉醒得奋不顾身。

上一秒还万籁俱寂,只剩两人呼吸,下一秒风肆虐起来,百转千回。严峻想起小时候故乡的狂风,令大树、秸秆、瓦片相互缠绕的画面,但和这里还是无法相比的,这里只有冰冷的铁轨和沉默的哨兵,这境况和他的名字不一样,开不了路,寸步难行。严峻想要打破尴尬,离开这里是最好的办法,但徐开路并没给严峻什么回应,在严峻看来,也许这也是一种挽留。

严峻以为终于把这个还算能言善辩的家伙给问住了,脸上闪过一丝狡黠。

在机关多年,严峻认为所有事务都能程序化、套路化,绝大部分问题都有相似的模式,机关人员学会了回头看、过一遍、找漏洞、查隐患等手段,深谙举一反三、左右权衡、反复斟酌、对比假设等技巧,他一直认为一件事如果不复杂,那一定没技术含量,一篇报告材料如果不是改出来的,那一定不是精品。严峻想,老机关的思维定式不允许徐开路这么心无杂念。

见徐开路没有动静,严峻试探着说:“现在惠兵政策越来越好了,这里属于偏远艰苦地区,待遇也比西宁高两倍,多待几年也是很好的嘛。”

徐开路说:“嗯。”

严峻不甘地问:“你不反驳吗?这是你的目的吗?”

徐开路说:“也是也不是。”

严峻欣慰,因为他认为终于拉近了和徐开路的距离。但徐开路接下来的话,让严峻再一次跌回原处,起因是严峻让徐开路介绍一下自己的家庭。

徐开路说:“我爸不在之后,我妈没有颓废太久,因为她有理想,她的理想就是经营好祖传的饭店,把日子过下去。”

严峻说:“开饭店的?在哪儿?”

徐开路说:“是啊,在老家高滩县,开着她引以为豪的八个灯笼的饭店。”

严峻猛然扭过头来,专心致志地盯着徐开路的脸,好像他的脸上挂着八个大灯笼,他听说过八个灯笼的讲究,但他要再确认一遍,确信徐开路说的是自己,而不是战友或者同学。

严峻问:“八个灯笼?”

徐开路说:“很多人可能不知道,门口有两个灯笼以上的才称得上正儿八经的饭店,这灯笼的数量和饭店的规模以及菜品的定位有直接的关系,两个灯笼可以做一个菜系,四个灯笼可以做满汉全席,而八个灯笼可想而知,你吃啥做啥,要啥有啥,光厨师就有一个加强排。这灯笼其实和酒店评星级一样,但已经退出历史舞台了,懂行的真懂,不懂的,只是灯笼而已,烤腰子的也能挂。”

徐开路的一番解释让严峻张大了嘴巴,他重新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着徐开路,隔着大衣都能看出他的精瘦。黢黑的脸上挂着两块紫红的颧骨,颧骨上的皮肤结痂,缩成鱼鳞似的小片儿,他坚持不戴面罩,说戴面罩的话如果哪一天忘了戴,情况会更糟。这里年平均气温在零下,最冷的时候,出门摸一下鼻子,就会掉一层皮。他的眼神不像特战队员那般犀利,脊梁也不笔直,军姿也不挺拔,和总队机关标兵哨上的士兵比起来,满身乡土气息,他眼神虽然清澈,却不能正视严峻的眼睛,不知是自卑还是羞涩,总之他的形体和神态不太符合一名传统意义上的英模定位。严峻之前盘算着回去之后一定要大讲特讲这里的故事,甚至之前宣传典型惯用的伎俩也很自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班长徐开路家庭怎么怎么困难,为了责任和荣誉,坦然面对忠孝不能两全,展现出很强的奉献精神和使命意识……但是,徐开路的实际情况颠覆了他的心理预期,他的计划落空了。徐开路家里的条件比他都要好,却还是做出这样的选择。事迹材料如果这么写,不是常规操作。

严峻说:“你在逃避什么?是逃避富二代的身份还是逃避母亲对你的预设?还是因为要寻找你父亲的精神坐标?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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