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开路说:“忍忍吧,不出人命都是小事。”
刘轩坤哭着说:“我要去西宁,哪怕是格尔木、德令哈、大柴旦检查站也行。”
徐开路说:“白天还说要跟着我在这儿干一番大事业。”
刘轩坤说:“班长,那是看你说得**四射,不忍心不配合。事业?这里有事业?您自己信不?”
徐开路没有回答,翻身下床,把烧成炭色的铁壶从炉子上提下来,用铁筷子把盖板夹开,拨弄了几下底部的气门,火苗很快蹿上来,映红了他的脸。
副班长陈爱山说:“刘儿啊,你还是重点名校毕业的,说话没水平,觉悟也不行,不能这么跟上级说话啊,你要委婉一些、迂回一些,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确实挺白扯,虽说没有事业但还是有事情干的,对不对?”
刘轩坤说:“除了站岗还有什么事?你们是被什么理论洗的脑?总能秀出新的下限。”
陈爱山说:“唉,可以数一数隧道里的枕木到底有几节嘛。”
刘轩坤说:“早数清楚了。”
陈爱山说:“刚来几天就数清楚了?我好几年了还没数清楚呢。”
刘轩坤说:“我数清楚了。”
陈爱山说:“那完了,完了!脑子太好用,在这地方待不住的。明天开始你跟我去打理温室里的西红柿,那是个大活儿,老少爷们关键时候可靠着西红柿改善生活呢。”
刘轩坤说:“秧子不少,只有十几棵结柿子,还用打理?”
陈爱山说:“正是因为不怎么结柿子才让你去打理嘛,我刚来的时候,连秧子都栽不活,更别提结柿子了。第一棵成活以后,我恨不能抱着它睡觉,班长半小时查它一次,比查哨都勤,它们不是普通的西红柿秧子。”
刘轩坤说:“金丝做的?”
陈爱山说:“比金丝稀罕,当你满眼荒芜,看到它就像看到一片绿洲;当你心如荒漠,看到它就像置身现代文明;当你思念亲人,看到它就像看到了亲爹。”
刘轩坤说:“你去陪你亲爹,我不去,我头疼!”
早晨七点,仍伸手不见五指。
一辆平头东风运兵车从格尔木城西的保障大队驶出,上了一〇九公路,从格尔木到昆仑山口只有一百六十千米左右的路程,平时三小时足够,但今天的天气,他们到达目的地至少需要六七小时。驾驶员老周身边坐着总部来的文化处处长严峻、西宁来的通信技师张弛,车厢里满载给养,仔细看,便会发现给养箱中间挤着六名裹着大衣仍然冻得嘴唇发白的士兵,尽管有些狼狈,但男队员眉宇间依旧透着俊朗英气,发型打着军容风纪要求的擦边球,女队员皮肤则略显白嫩滋润,化着与条令条例标准有出入的妆。
张弛问严峻:“昨天等了你们一整天,迟了这么久?”
严峻说:“路面结冰,车子打滑,实在不敢开了,住在大柴旦检查站附近的小旅店,旅店的环境可以说是没啥环境,开水都不提供,你猜多少钱一晚?”
张弛说:“起码一千。”
严峻说:“行家。那地方几天看不见一个客源,咋那么贵哩?”
张弛说:“人家绝对良心价,这不奇怪,还有更离谱的,德令哈到格尔木之间没有落脚地,这种天气,错过了那里,万一车子抛锚或者路况有问题,十有八九会冻死。”
严峻说:“人家贵的不是房费,是位置,买房买地段这思路在青藏线沿途才是最好的体现。”
严峻望着窗外,老周的墨镜上倒映着悲怆的昆仑山脉、姿势一成不变的公路以及永远灰色的太阳。而张弛十几年都在这条路上奔波,他没有丝毫看景的心情,用一格信号也没有的手机玩着单机游戏,但这似乎让他更无聊。
海拔在攀升,看到严峻脸涨得通红,张弛把氧气袋递给他,他吸了两口便放下了。
张弛问:“您这是?”
严峻说:“省着点儿用,在这里,这玩意儿就是命。”
严峻拿起对讲机呼叫车厢后的小分队队长王曦:“提醒一下队员们别睡着了,可不能感冒,在这里如果感冒就相当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王曦看着辗转反侧、呼吸困难的女队员说:“放心,想睡也睡不了!”
严峻对张弛说:“休息一下会不会好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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