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张父张母得知儿子参加了一场惨烈的战斗,五脏翻腾,天旋地转,当天就托关系找门路,要救儿于水火,理由是儿子三代单传。张爷爷听说孙子差点儿挨枪子儿,脑血栓发作,奶奶随之心梗,全进了ICU,一家人鸡飞狗跳,不眠不休,再继续下去,必然引发更大的矛盾,他们请求给儿子调换岗位,养鸡喂猪种菜都行。严峻没办法,只能给张琛调岗。
徐开路听得目瞪口呆,张琛羞得捂住了脸,但并没有很诧异,想必也是十分了解父母的行事风格,知道他们干得出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
张琛把徐开路为他打好的背包默默拆开,规规整整地叠在床头,把胶鞋、拖鞋摆在鞋屉里,摆牙膏牙刷的时候像经验老到的瓦匠在对齐每一块红砖,他一言不发地做着这一切。大家阻止不了,也默默地看着他,哨所太小人太少,能有机会猜战友的心思也是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可这个时刻的猜,带着残酷的味道。
等把白床单抹平,张琛觉得有必要和徐开路说说他的往事,请尊重他难得的倔强。
徐开路说:“别闹了,这是形式主义,我没有权力改什么。”
张琛眼泪汪汪地说:“我说过,我不走!长期以来,我在奚落中长大,他们喊我胖熊、肥猪、废物,我百无一用,何谈价值,活着的唯一意义似乎就是衬托别人的美好,当我看到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时候,我知道他们说的是我,但我已经没有一丁点儿反抗的欲望,我唯一对这个世界所做的抗争,就是祈求那些菲薄我的人可以张开血盆大口肆意践踏,但也要适可而止,一分钟能嘲讽完,不要拖到两分钟。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从来都是主角,又从来都是龙套,我这主角当得万劫不复,龙套跑得神游虚空,我一会儿在旋涡中心,一会儿被世人遗忘。我想过关上门,插上九十九道门闩,留一道给深爱我的人,我知道亲人可以忍受我的一切,但其实他们每一句关怀备至的话是春雨也是冰雹,浸润我的同时也粉碎着我对平凡的渴望和幻想,我终究是属于蓝天白云的,要去拥抱万物和阳光,所以我来了啊。我终于找到了灵魂之所,这里狂风骤雨、烈火炼狱,想象中豪情万丈的战斗,其实更多的是野蛮、粗暴、恐怖,我触摸着漆黑的枪、焦黄的掩体,同时也在触摸着我冰凉的骸骨,没人喜欢这种感觉,可在弥漫的硝烟背后我依稀看到我的笑脸,也看到了同样昂首挺胸、意味深长的你们。我终于可以和你们站在同一经纬上,并不骄傲,但断然不会独自饮泣,并不是为了荣耀,只是那一次次公平的对视,可以让我不必大脑一片空白。我知道那绝不是怜悯施舍的目光,那是共同经历了击打,见识雨后彩虹的绚烂,不会再以为泥沼中挣扎就是全部的生活。”
张琛抽噎至无声,徐开路咬着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头顶上灌满大风的红旗。
严峻警告张琛父母:“谁家的孩子不是孩子,适龄青年都有保家卫国的义务,怎么到你们了就要搞特殊?你们要是油盐不进,受影响的是张琛,他到时被退了兵,别想再有发展。”
岂料张琛父母惊喜不已,作着揖要求严峻抓紧办理退兵手续:“和会送命相比,下半辈子找不到工作哪值得一提,我们宁可让他啃一辈子老。”此言一出,严峻转身就走,他知道对方上升到身家性命的高度,靠一张嘴劝,行不通。
而政委这边,要求严峻尽快给张琛办手续。此事件影响恶劣,万一网络发酵,是非黑白谁也说不清楚,到时候没人担得起这个责任。
严峻说:“是家长糊涂,这对张琛不公平,他是功臣。”
政委说:“他立功的通令是我签发的,我会不知道?这是一个无底洞,这次你满足了他们的条件,往后呢?大家有样学样,我们还怎么管理,军营的形象何在,更重要的是当下的环境你心如明镜,功勋不能抵消任何失误,战士固然重要,但也要把握全盘。”
严峻说:“还没到那一步。”
政委说:“到了就晚了,响鼓不用重槌,不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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