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琛爸妈从马路牙子上站起来,伸手想去触碰他,却下意识地缩了缩,他们从张琛的眼神里还看到了疑虑,那不是热烈的欢愉,更像陌生人之间的隔阂。他们没有拥抱,只是长久地站立对视,谁也无法说出第一句话。严峻观察了一会儿,转身走开,他似乎已经预料到结果,他没有失望,对昆仑哨的力量没有失望。张琛看了看严峻的背影,他不比自己父母年轻多少,尽管努力要把腰板挺得更直,但大檐帽下露出的一撮花白的头发出卖了他,他的步伐不再轻盈,但他唱起了嘹亮的歌,像刚下战场归营的士兵,在夜晚的营院回**。都说慈不掌兵,带兵的人要狠,但内行人都知道,有人要狠,就要有铁骨柔肠的人来兜底,只是狠没有慈,那不是部队,是斗兽场。张琛从他的背影里看到了渴望,现在也从父亲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色彩。
张琛说:“回去吧,也不必为你们的行为懊恼,我争取战斗的胜利,而你们也在争取最宝贵的东西,我怎么会责怪你们,咱们谁都没错,就这么结束,到此为止是最好下的台阶。”
张父怔住了,眼泪夺眶而出,他甚至想过一种场景,超市里年幼的张琛因为没有得到稀罕的玩意儿,能躺在地上打滚一两小时,怎么哄也不起来。可今天他是受了委屈的,他却拥有了这样的宁静。张琛适时和父母拥抱,然后大步流星地去追严峻。
张父喊:“孩子,你长大了,不完全属于我们,但你要保护自己,可以拼命,别闭着眼往上冲就行!”
张母说:“就这么让他走了?折腾了这么久就让他走了?”
张父说:“你听他的话,你看他的人,他还是原来那个动不动就撒泼打滚的孩子吗?他既然如此,我们强拧着他,才是最大的不幸,而且你再看看那位副主任,他但凡下个命令,我们一家子谁也别想好,他已经给我们留足了余地和脸面。”
张父拽着张母进了路边的酒馆,吃肉喝酒,谁也不知道他们刚才给儿子完成了一次声势浩大的成人礼。
张琛终究没有追上严峻,严峻不再见他,他知道这个刚刚长大的孩子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歉要道,但他觉得此刻不必倾听,应继续任他漫天飞行,他自始至终足够忍耐,就是给张琛足够的空间。
当张琛风尘仆仆再次回到昆仑哨,徐开路也早已把他的铺位空了出来,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面条还冒着热气,和往常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从没有什么不速之客,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回来了,也不好奇他是怎么把父母打发走的。因为徐开路说过,在昆仑哨当过兵的人,从来只会有两种选择,一种永远不会回来了,一种永远不会离开。张琛自动入列,端起碗三口五口便把面条吃干净,还到厨房扒了一根大葱,吃完一抹嘴,轻车熟路地洗碗擦地、整理内务、在执勤排班表上添上自己的名字……
时间不待人,转眼一个星期过去。徐开路这才想起孙炜来,他火急火燎下山见到孙炜,孙炜神神秘秘地把一张裱起来的四维彩超塞到了他手里。
徐开路问:“你生病了?”
孙炜说:“果真对人间这点儿事一窍不通,这是咱们孩子的第一张照片。”
徐开路盯着孙炜的肚子看了半天,不知道是惊是喜,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当爸爸了,以后大家应该叫他老徐而不是小徐了,他知道属于他的真正的青葱岁月从这一刻已然远去,这是上山以来为数不多的让他感觉到与这个社会密切相关的时刻,昆仑山无数次给他成就与希望,而都不如这一次直达骨髓,他能听到生命的律动。
徐开路兴奋地忙前跑后,一个月只有一次下山机会,所以他要让孙炜的幸福感正好在这个跨度之间。他到超市购置了一个月的日用品,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他认为自己能做的最好的饭菜,就是包饺子,所以扛回来整袋面,包成各种口味的饺子,按照孙炜的食量分装好。他要把一天忙成三十天,把一份爱切割成每天都有的爱,他要孙炜时刻都感觉到他存在着。
孙炜说:“我看见昆仑山,我就看见了你。”
徐开路说:“可是我看不见你,昆仑山到处都是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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