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刘彩怔住了,孙炜没有等她的回应,细心地忙碌起来。刘彩眼睛一眨不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连话也没说过多少的女子。她修长的身影来回晃动着,头发蓬乱,皮肤蜡黄,因为虚弱稍微一动便有稀里哗啦的汗珠淌出来,来时干净的衣服已污渍斑斑,最后一丝精致主播的影子也消失殆尽,还有些邋里邋遢。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曾珍视的美丽已被她就地掩埋,甘愿活成一个驱动别人的发条。刘彩努力提醒自己这不值得被感动,可无法欺骗自己。春风再次轻拂窗棂,掀起窗帘,阳光照耀在她平静的面容上,像极了她的改变,不卑微、不突兀,整个房间不再满是消毒水的味道。有那么一瞬,刘彩在想,既然如此便如此,也挺好。但每一位在下一代人生前景的预设上,从来都不会轻易满足,也许孙炜每次出现的时机都那么不凑巧,也许刘彩还有更好的瞻望,总之她没有收回她的苛刻,她还带着高滩老城人的封建思维。孙炜对她的心路一无所知,她小腹开始一阵阵剧痛,她要抓紧做好手头的事,然后去外面的躺椅上躺一会儿。也许徐开路很快就到了,那样她不再是一个人,不管刘彩再说什么,她满眼都是他,所有的心酸委屈也就化解了,到现在,她嘴上答应走,其实也只是缓兵之计。
沙暴发生以后,总队领导时刻关注着灾区的情况,严峻是有心之人,对徐开路的行程了如指掌。他在请示上级后,长途跋涉,第一时间赶到事发现场,找到了徐开路,再次让徐开路感受到组织的温暖。严峻要送徐开路回高滩,被徐开路婉拒了,徐开路说:“您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我不敢牵扯您太多的精力。”
严峻说:“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当年如果我知道我的那些战友再也不会相见,我一定会在离别的时候再多拥抱一下,我如果连一个急需帮助的兵也忽视了,我还能重视什么蓝图大计,正是因为有一个个你们这样的人,才铸起了我们的长城,我到高原来,就是守好这里的每一块砖。”
徐开路干笑两声说:“年轻人最缺这样的素养,生怕被遗忘,再也跟不上节奏,而您专挑不咋露脸的事上心。”
严峻说:“不要和别人比,你能看到的都是别人愿意让你看到的,越比越负能量,多扪心自问就好。”
严峻见徐开路执意自己回去,便不再坚持。
临别从怀里掏出一张卡说:“这是我一个月的工资和发动群众捐的款,把医药费交了,密码是你的入伍日。”
徐开路说:“我还有钱。”
严峻说:“你那点儿钱将来娶媳妇够不够彩礼?拿着!这不是怜悯,这是祝福,每一名军人对父老乡亲的祝福。”
徐开路攥着卡泪如雨下,他越看越觉得严峻像记忆深处的父亲徐建中。他没见过父亲几面,但黑暗中他总能听到他的脚步声,看到他宽阔的臂膀。父亲手持设备行走在隧道里,脸若隐若现看不清楚,但身后有璀璨的光,他无数次追着那道光芒跑过去,却发现他和父亲之间的距离从未缩短,每每在痛苦中睡去,但又在希望中醒来。因为他逐渐明白,这就是父与子的距离,这也是父与子的接力,他无法触手可及,但只要不放弃就一定会路过他的风景,并站在他圈出的高地上看到更美的霓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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