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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哨(全两册)_窦椋(第15章) 第(3/3)页

严峻见徐开路抽抽噎噎地将要走进登机口,决定告诉徐开路那个埋藏很久的“惊天秘闻”。他说:“不要哭,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的关怀感人肺腑,其实它有渊源,我没那么高尚,是你父亲曾经给我力量,他精神的延续让活着的人迫切需要高尚。当年我从他的分队被抽调到南部前线的时候,他嘱咐我要活着回来,我答应他一定奋勇杀敌,提干授衔,回来和他把酒言欢。我回来了,他却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我甚至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儿子。几年前,当确信你是徐建中的儿子,我欣喜若狂,但我不能告诉你,因为那样我所做的一切会让你感觉是刻意的。现在我说了,就不怕你会觉得我自私,不怕我的人设就此崩塌,因为我是从知道你的存在开始,才领悟到一个有过战场经历并走上领导岗位的老兵应该如何去对待去引领一个群体。高高兴兴地走吧,我会像你父亲一样和每一个去践行忠诚的人握手约定,和每一个走上高原的人同饮甘苦。”

飞机即将飞离机场的上空,他的眼睛贴着舷窗一动不动,一如他永远站在漩涡中央,不偏不倚,他每次都要无限接近大地的真实,探究人性的荒芜,也在听从天空的呼唤,这真实让他在乎真实之后的芬芳,这荒芜让他扼住荒芜背面的苍凉,这呼唤让他欣然往返于自由的田园和混沌的战场。徐开路自从坐在座位上,一直到目的地都纹丝未动。他向她们走去,迎来一个崭新的清晨,看见最红的朝阳。一夜之间故乡花开正盛,就像对昔日的释怀,那个萦绕左右的脚步离开了隧道口,光亮瞬间毫无阻隔地倾泻进来,那空间万马奔腾,他不用捂着胸口也壮怀激烈,不用围着炭火也温暖如春,富饶的氧气扑面而来,旱漠中最庞大的湿地赫然出现在眼前。

徐开路跑进医院,看到门外椅子上躺着的孙炜,孙炜好像早就预感到他到了,不等他开口,便睁开眼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强挤出笑容说:“你终于来了,妈妈恢复得很好。”

徐开路来不及和她寒暄,简短的眼神对视后,奔向刘彩,刘彩此时精神很好,但儿子的到来似乎没有引起她过多的关注,她指着门口捂着小腹哆哆嗦嗦站立的孙炜问:“你怎么还不走?”

徐开路说:“您说什么呢!”转身去拉站在门口的孙炜,孙炜也伸出了手,但还是差了一步,孙炜瘫软在地。

刘彩说:“别碰瓷,换一家人坑,我们已经家门不幸。”

徐开路赶忙抱起孙炜,摸了摸她的额头,如火炉般滚烫,紧接着他又发现孙炜的裤子上沾满了血,且越流越多。

徐开路脑袋“嗡”的一声,大喊孙炜的名字。

徐开路抱起孙炜往楼下的急诊跑,刘彩从床头爬到床尾,伸长脖子往外看,听到嘈杂的人声逐渐远去,她仰起缠满纱布的头,眼睛望向天花板,竭力保持住倔强的面孔,可是门外忽然一个与她无关的响动,却让她为之颤抖,所有的伪装付之东流。

紧急抢救之后,孙炜稳定了,孩子却胎死腹中。医生告诉手术室外的徐开路,徐开路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医生架住了他。

徐开路前言不搭后语地问:“这是不是生活的真相?这是命运的真相吗?”

没人回答这个糟心的问题,他走到孙炜的床前,看到她苍白的脸上已经没有稚嫩,虚汗把她的刘海结成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因为还未退烧,能看到被子里她单薄的身子有轻微的抽搐,徐开路又给她盖上一层大衣,双臂撑开抱住她,要给她温暖,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自己彻骨的寒冷,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掉进孙炜的脖子里。他想就这么抱着她,等到鸟语花香,等到神清气爽,可是良久之后他不得不暂时告别她,告别一个少的,再去照顾一个老的。他回到母亲的病房,强压住任何情绪,没有一句埋怨,为刘彩端饭倒水,刘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她已经从护士口中了解了大概,她知道他心里在滴血,她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她一片好意却不仅残害了别人,也将毁灭自己。

刘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说:“不是当妈的不让儿子结婚娶媳妇,我怎么会不想看到孩子们好呢?我是想等度过这些难关再做打算,不想看到她现在嫁到我们这样千疮百孔的家庭承担本来与她毫无瓜葛的责任,这么年轻就陷入无休止的磨难里,对人家不公平。可我只在乎道义,却忽视了你们之间的情感,我真不知道她怀孕了,真不知道这孩子心眼这么实,她一句也没提,半个‘不’字也没说,她忍着痛、忍着羞辱,她忍得一定很苦,我对不起你们,我是刽子手……”

徐开路不让她再说下去,拥抱她,最开始她只是悄悄地饮泣,突然她撕心裂肺地喊:“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我可怜的孩子啊!”

徐开路已是伤痕累累、血流不止,他有还算刚硬的躯体,也有悠远的目光,可他此时的路只有楼上楼下那么短。他的生命只在她们的夹缝中岌岌可危,他是她们伟岸的堤坝,他只能一言不发。刘彩绝望的自我拷问还没有结束,他又要下楼去看孙炜有没有醒来。他走在走廊里,突然一间病房里传出阵阵清脆的婴儿啼哭,他再也绷不住情绪,泪水滂沱。他扶着走廊上的扶手,把脸贴在墙上,努力收拾着内心世界的大片狼藉,突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确信那是孙炜发出来的,只用了一秒便重整了仪容,扭过头去时眼神充满了怜爱。

孙炜披着大衣,举着输液瓶,站在病房门口向他招手,她尽力让自己站得更直一些。其实她也听见了新生儿的哭声,她比谁都怀念已经悄然消逝的自己的孩子,但她也看见了徐开路刚才的崩塌,也只需一秒,她便决定笑靥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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