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坤说:“还用我扰乱吗?哪有这么漫长的临时性任务,哪有这么恐怖的封闭式管理?电影里演的那些一到一线就全是亢奋的桥段,为什么不叫故事,因为假的才叫桥段嘛。”
徐开路说:“牢骚可以发,发完能好点儿。”
刘轩坤说:“你不发,我替你发。我知道这时候根本不可能离开这里一千米,你还每天强颜欢笑,跟着我们穷乐和,我心疼你。”
徐开路被刘轩坤弄伤感了,还不忘安慰他:“快了,AEWE论坛马上要召开了,吉赛组织这周不来,下周肯定冒头,打完这仗,爱谁谁,老子拜拜了。”
刘轩坤说:“这可是你说的。”
徐开路恨恨地说:“谁劝也不好使。”
刘轩坤看见徐开路撩开门帘走出去,走向一个巨大的沙丘,那里没有人,且是监控死角,他经常可以在那里找到所谓的片刻宁静。他淹没在黄昏里,土黄色的沙漠迷彩麻痹了刘轩坤的视觉神经,却让他的恻隐之心更敏感。徐开路已是而立之年的人了,和当年刚见他时的样子相去甚远,别人到这个岁数是发福,他却小了两圈。刘轩坤忍不住鼻子一酸,但随即提醒自己,不能再表现出要和他相依为命的渴望,反面形象还要扮演下去,即使所有人都认为他尖酸刻薄、自以为是。
徐开路擤了擤鼻涕,用袄袖子蹭蹭,笨拙地坐下来倚靠在沙丘上,就这一套动作也耗费了不少氧气,嘴里、鼻孔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外飘散,他的脸更红了,但他像村头的庄稼汉一样惬意,如果这里有太阳,他想他可以歪在这一整天。他把手从大衣领口伸进去,小心翼翼地摸索半天,摸出一沓照片,原来是他儿子徐冬冬的照片,他给儿子取名叫徐冬冬,在“轩、涵、哲、睿……”烂大街的年代,他反其道而行之,给儿子取了这么个怀旧的名字,不知是因预产期在冬季,还是因他生命中对寒冷最刻骨铭心,总之他觉得寓意接地气一些的名字将来日子好过,像“开路”这样的名字,一听就是劳碌命,一辈子不得闲。
徐开路从第一张照片开始看,他每天都把照片按照时间轴整理一遍,最上面的是一张彩超照,那是徐冬冬还只有拇指大小时的模样,第二张已有些成形了,第三张能看出面部轮廓了。徐开路咧开嘴笑,笑得满脸老痂凑到一起,他情不自禁地表扬:“这小子,打娘胎里就帅。”最底下是一封新到还未拆开的信,徐开路摩挲来摩挲去不急于打开,愧疚担忧、兴奋紧张交织在一起,拆信好像拆弹。他不敢直接撕,用唾沫浸湿最上沿,一点一点地抠开,抽出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胎毛未褪去的徐冬冬,含着奶嘴还皱着眉头,表达了对世界的第一次不满,也许是对徐开路的不满。总之徐开路像得了帕金森病的手已无法稳当地放在徐冬冬的脸上,不小心照片落在了地上,露出了背面的一行娟秀的小字,一看就是孙炜的笔迹,上面写着:爸爸保卫国家,什么时候回来保卫我们?
徐开路伸手去拾照片,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在了手背上。
孙炜断定他看了一定会难过,还特意写了信,信中无非是宽慰开解的话,但徐开路越看越难受,他把痛因全归结到吉赛组织身上,他甚至迫切希望这些亡命徒早点儿来到,正好撞在他枪口上,决一死战的时刻也是痛快的时刻,便可以更快结束这蹉跎的日子。他站起身来,把照片信件重新揣进怀里,离开他的“安乐窝”,西边的天际竟破天荒地隐现一道晚霞。虽稍纵即逝,无人察觉,但徐开路感受得到,因为正如他满眼的血丝,正如他奔涌的鲜血,火红了通往阵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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