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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哨(全两册)_窦椋(第24章) 第(3/7)页

滑坡带来一股力道,要把柳大哥往悬崖里推,雷锋帽率先被气流吹掉了,他来不及喊叫,第一反应便朝孙炜扑去,利用惯性把孙炜驱离,孙炜仰躺着摔出去时,顺手解开了背带的索扣,把徐冬冬往更远的地方抛出去,徐冬冬穿着厚厚的棉衣,像个圆鼓鼓的皮球骨碌碌滚出去五六米,正好躲开塌方核心,边缘失去威力的土壤分布在他的身上,像盖上了一层被子,他趴在地上哇哇大哭不止。而柳大哥正好位于塌方中间,他甚至没有挣扎,双臂也没有挥舞,他想抱住什么,想抓住什么,可惜哪里都松松垮垮,哪里都不可依附,拥抱是他和这个世界告别的最后一个动作,这个动作像里程碑,到处都有,但这条路上的却有呼吸,有血肉。同时,孙炜所处的位置虽不如柳大哥危险,但还是被辐射到,为了救儿子,她耽误了再挪动一下的时机,双腿被一块大石头压住,她能听到肌肉骨骼被碾碎的咯嘣咯嘣声,她能看到自己的腿呈不规则形状陈列在那里,她发出凄厉的尖叫,等稍微清醒一些,接受了腿已经骨折的事实,再扫一眼面前的场景,血呼呼地往脑门上涌,面包车已不见了,被土堆石块埋得严严实实,柳大哥的帽子还安静地躺在她的残腿旁,悬崖边上还有一片白茫茫的鹅绒,那一定是从柳大哥割破的羽绒服里漏出来的,纷纷扬扬、飘飘洒洒,神话中那些上天入地的好角色,有的化作白烟,有的遁地潜行,有的腾云驾雾,有的瞬间转移,而柳大哥也许和他们一样,去参加诸神迷醉的蟠桃宴,去搭建不问世事的桃花源,在那里和朝思暮想的未婚妻不期而遇、双宿双栖。

有一小片鹅绒飘过孙炜的眼前,她伸手抓住,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和徐冬冬的哭声混在一起,向这片土地索要柳大哥的印记,祈求可否再给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那时她也会和柳大哥遇见,但她不会再来昆仑哨,她会和柳大哥说很多很多动听的话,讲很多很多猎奇的故事,唯独不包括昆仑山的一切。

然而,时光倒流,以上帝视角可以看到柳大哥的状态,他四肢张开,摆成“大”字,看不出那是坠落还是浮沉,似是拥抱所有,又像接受所有拥抱,总之,再不设防了。他花白的头发向上方的公路直立,脸上的肌肤却松弛没有褶皱,他眯着眼,那是如大将般运筹帷幄的自信,不同的是大将掌控的是战局,而他于无声处弄清了生命的走向。这条路上一走很多年,今天才看到终点,他没有给孙炜母子留下只言片语,他知道他们一定会到达目的地。他像一个坐在石墩上的留守老人,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从他的家门口风风火火地出走,一些思绪已然浮上额头,他除了祝福他们,就只有向自己告白,告白沧桑,告白往事,而后告白世界。他嘴巴一下没动,却唱了最深情的挽歌。

在这个地带,别说深渊,就算一道小沟小坎,摔倒了也经常有人爬不起来,柳大哥的离开已不可逆转,要抬起头看看活着的人了。徐冬冬还在哭,氧气匮乏,他的哭声听起来时断时续,令人担忧,孙炜喊了几声他的名字,徐冬冬没有回应。

孙炜心急如焚,不只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激励徐冬冬:“你动一动,让妈妈看看,你平时那么好动,该动的时候怎么不动了?爸爸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他第一次看到你,你就这个样子,合适吗?”

徐冬冬不动,孙炜想要把腿从石头底下拖出来,可下半身都没有知觉,使不上力气,血从石头底下流出来,逐渐汇聚成一个血洼,常识告诉她,再不止血,很快她就会干涸,野狼或者老鹰会循着味道而来,啃光她的肉,啄掉她的眼睛,徐冬冬的肉更嫩更香,说不定会先朝他下嘴,孙炜细思极恐,浑身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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